钨粉在光柱中缓缓飘落，像金色的雪。
莉娜·彼得罗娃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已经超过三分钟。《自然·材料》编辑的邮件还在那里，光标在“普罗米修斯科研基金会需要添加具体联系人吗？”这句话后面闪烁。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还有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空气中有微弱的臭氧味，混合着金属粉末特有的、略带性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不需要，基金会要求保持匿名。”
发送。
邮件消失的瞬间，莉娜感到一阵奇怪的失落。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绝透露资助方信息了。第一次是研究所财务部门，第二次是D国科学基金会伦理审查委员会，现在是《自然·材料》。每一次，她都按照那个匿名科学家邮件里的指示作——不要问，不要查，接受资助，专心研究。
但钨基材料自修复过程的电子显微镜图像此刻正作为封面图片，即将出现在全球最顶尖的材料学期刊上。这意味着她的研究将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秘密。媒体会来采访，同行会来交流，竞争对手会来质疑。而所有问题的核心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谁在资助这项研究？
莉娜站起身，走到实验室中央的实验台前。第三轮实验的设备已经到位——那三百万美元资金在论文录用通知发出的第二天就准时到账，分毫不差。崭新的高真空溅射系统在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旁边的原位拉伸测试仪已经校准完毕，显示屏上跳动着零点零零几微米的精度读数。
她伸手触摸溅射系统的控制面板。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柔和的蓝色。这套设备原本需要至少六个月的采购审批流程，但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资金绕过了所有官僚程序，直接从瑞士一家设备供应商那里全款购买，三天内就运抵马普学会。
太精准了。
莉娜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最近三个月的资金使用记录。一月十五，五十万美元，用于购买高钨靶材——正是她计划中但尚未提交采购申请的材料。二月三，八十万美元，用于升级透射电子显微镜的场发射枪——她在内部会议上随口提过这个需求，但没有正式申请。三月十，一百七十万美元，用于第三轮实验的整套设备——金额刚好覆盖她计算出的预算，不多不少。
每一次拨款，都精准地指向她最迫切的需求。每一次时机，都恰好在她需要资金的前一周。这不是巧合，这是监控。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莉娜抬起头，看见研究所所长克劳斯·伯格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伯格曼六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透着学术权威特有的审视目光。
“莉娜，”伯格曼走进实验室，环视了一圈新设备，“《自然》的封面文章，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所长。”莉娜合上实验记录本。
伯格曼把文件夹放在实验台上：“全球科技联盟发来的正式邀请。他们正在组建一个‘聚变材料攻关’，需要一位在金属材料自修复领域有突破性成果的专家。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第一位。”
莉娜打开文件夹。邀请函印在厚重的象牙色纸张上，全球科技联盟的徽章——地球轮廓环绕着原子符号——在顶部泛着压纹光泽。概述列出了一系列目标：开发能够承受聚变反应堆极端环境的新型材料，解决中子辐照损伤、热应力开裂、氢脆化等关键问题。预算栏写着：首期经费五千万欧元。
“这是难得的机会，”伯格曼说，“全球最顶尖的二十个材料实验室都会参与。如果你加入，马普学会能分到至少八百万欧元的子经费。”
莉娜的手指抚过邀请函上的文字。纸张的质感很特别，略带粗糙，像手工制作的宣纸。她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文件夹皮革封面的气味。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研究？”她问。
伯格曼推了推眼镜：“你的论文虽然还没正式发表，但《自然》的预印本系统一周前就已经向机构开放了。全球科技联盟的材料科学委员会有访问权限。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他们内部有个‘前沿技术监测系统’，专门追踪全球有潜力的研究方向。”
“监测系统。”莉娜重复这个词。
“人工智能驱动的，”伯格曼补充道，“每天扫描数百万篇论文预印本、专利数据库、学术会议摘要，用算法预测哪些技术可能在五年内取得突破。你的钨基材料自修复研究，在他们的评估模型里，对聚变材料领域的潜在影响评分是9.2分——满分10分。”
莉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她走回电脑前，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十二封来自各路科技媒体，八封来自其他研究机构的邀请，五封来自风险公司，还有三封来自专利律师事务所。所有这些邮件，都是在《自然》公布本期目录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涌进来的。
而在这些邮件的最上方，是那个熟悉的匿名地址：prometheus_foundation@securedomain.ch。
新邮件的标题很简单：“祝贺”。
莉娜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三句话：
“祝贺论文发表。
第三轮实验设备已全部到位。
期待更多突破。”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多余信息。
她盯着那个邮件地址。securedomain.ch——瑞士的安全域名。她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输入这个域名。页面跳转到一个极其简洁的网站：纯白色背景，中央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徽章（火炬图案），下方只有一行字：“资助前沿科学研究，推动人类技术进步”。没有“关于我们”，没有“联系我们”，没有“展示”。
莉娜调出网站源代码。
代码净得异常。没有追踪脚本，没有广告标签，没有社交媒体件。整个网站只有不到五十行HTML，加上一个简单的CSS样式表。服务器信息被隐藏，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她尝试用WHOIS查询域名注册信息，结果只显示：“注册人信息受隐私保护服务隐藏”。
太净了。净得像刻意擦除过所有痕迹。
伯格曼还在实验台旁等待答复。莉娜转过身：“所长，我需要考虑几天。”
“尽快，”伯格曼说，“全球科技联盟要求一周内回复。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他们可能会问及你的资助来源。聚变材料涉及能源安全，资助方背景审查会比较严格。”
“基金会要求匿名。”
“我知道，”伯格曼点头，“但有些时候，匿名本身就会引发更多疑问。”
所长离开后，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
莉娜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保存着她过去六个月收到的所有基金会邮件，以及每次资金转账的记录截图。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时间线：
2026年8月3：第一封匿名邮件，询问她对钨基材料自修复研究的兴趣。
8月10：第一笔资金到账，二十万美元，用于初步实验。
11月5：匿名科学家发来第一篇参考文献——一篇三年前发表在《材料科学学报》上的论文，关于钨晶界在高温下的异常迁移现象。
11月15：第二笔资金，五十万美元。
12月：邮件频率增加，平均每周两封，内容全是技术讨论——关于溅射参数、热处理工艺、表征方法。
2027年1月：匿名科学家准确预测了她实验中的一个瓶颈：钨粉氧化问题，并建议使用氩气手套箱。
2月：资金准时到账，设备采购建议清单与她的需求完全吻合。
3月：论文完成，投稿《自然》。匿名科学家在投稿前三天发来修改建议——关于如何突出研究的应用潜力，特别是聚变材料领域。
莉娜停下打字。
她打开论文文档，翻到应用前景部分。那段文字几乎完全采用了匿名科学家的建议：“钨基自修复材料在聚变反应堆第一壁材料领域具有潜在应用价值，可显著延长部件服役寿命，降低维护成本……”
而全球科技联盟的聚变材料，正好需要这项技术。
巧合？
她继续整理。另一个细节浮现出来：每次她遇到技术难题，匿名科学家的邮件总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提供精准的解决方案。那些解决方案引用的参考文献，有些甚至不在常规学术数据库里——比如某个本实验室的内部报告，或者某个中国研究所的未公开数据。
这个匿名科学家，能访问全球几乎所有材料研究机构的内部资料。
莉娜感到口舌燥。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冷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紧绷感。实验室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街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她回到电脑前，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网络分析工具，她开始追踪基金会邮件的路由信息。邮件头显示，这封邮件经过了至少五个服务器跳转：苏黎世→法兰克福→阿姆斯特丹→都柏林→雷克雅未克。每个节点都只停留几毫秒，IP地址都属于大型数据中心，无法追溯到具体用户。
但莉娜注意到一个异常：雷克雅未克节点的响应时间。
0.003秒。
正常服务器响应时间应该在0.1秒到0.5秒之间。0.003秒意味着这个节点不是物理服务器，而是虚拟节点——某种高级的流量混淆技术。而且，从都柏林到雷克雅未克的跳转，在常规邮件路由中极其罕见。冰岛的数据中心通常用于……
她突然明白了。
加密货币交易。
莉娜打开区块链浏览器，输入基金会转账时使用的比特币地址。地址余额显示为零——资金已经全部转出。但她点开交易记录，发现这个地址在过去六个月里，总共接收过十七笔转账，来自不同的匿名地址。这些转账金额汇总起来，刚好是她收到的总资助额：五百四十万美元。
她尝试追踪其中一个来源地址。交易链像迷宫一样展开：比特币→门罗币→Zcash→再换回比特币→分散到几十个地址→最终汇入基金会地址。每一层都增加了加密和混淆，像洋葱一样层层包裹。
但莉娜是材料科学家，不是密码学家。她需要帮助。
她想起一个人：汉斯·韦伯，研究所的网络安全顾问。汉斯曾经在德国联邦信息安全局工作过十年，退休后为马普学会提供安全咨询。最重要的是，他欠她一个人情——去年他的女儿申请材料科学专业时，莉娜帮忙写了推荐信。
已经晚上八点了。莉娜还是拨通了汉斯的电话。
“莉娜？”汉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这么晚，有事吗？”
“汉斯，我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些数据。私下分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类型的数据？”
“邮件路由，区块链交易，网站源代码。”
“莉娜，”汉斯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惹上麻烦了？”
“我不知道，”莉娜实话实说，“所以才需要你帮忙。”
汉斯叹了口气：“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不要带任何研究所的设备，用你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提前做好全盘加密。”
挂断电话后，莉娜没有离开实验室。
她打开第三轮实验的初步数据。新设备性能出色，第一批样品已经制备完成——钨铼合金，添加了微量的碳化钽颗粒。扫描电镜图像显示，晶界结构比预期更加规整，碳化钽颗粒均匀分布在晶界处，像哨兵一样守卫着可能出现的裂纹。
这些样品将在明天进行第一轮辐照测试。研究所的离子辐照装置已经预约好了，用氢离子模拟聚变反应堆中的中子辐照环境。如果自修复机制在辐照后依然有效，这项研究的价值将翻十倍。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匿名基金会的资助之上。
莉娜关闭数据文件，再次打开基金会网站。她盯着那个火炬徽章，突然产生一个冲动。在网站搜索框里，她输入了一串随机字符：“test_12345”。
页面没有变化。没有搜索结果，没有错误提示，什么都没有。
她又输入：“prometheus”。
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她输入了一个材料科学领域的专业术语：“dislocation_climb”。
页面刷新了。
莉娜屏住呼吸。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简洁的表格，列着十几个材料科学术语，每个术语后面都有一个数字评分。她看到了自己的研究关键词：“tungsten_self_healing”——评分9.2。“fusion_materials”——评分8.7。“radiation_damage”——评分9.0。
表格底部有一行小字：“技术潜力评估模型v3.4，更新于2026年3月15”。
这是一个隐藏的评估系统。只有输入特定的专业术语，才会触发访问权限。
莉娜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尝试点击其中一个术语。页面跳转到另一个界面，显示着该技术领域的全球研究进展时间线：哪些实验室在做什么，取得了什么成果，发表了哪些论文。数据更新到三天前。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tungsten_self_healing”时间线的末端，标注着：“马普学会，莉娜·彼得罗娃团队，论文被《自然·材料》接受，预计2027年4月发表。”
而在她的名字上方，还有另外三个研究团队：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本量子科学技术研究开发机构。每个团队的研究方向都被精确分类，进展程度用百分比表示，预测突破时间用算法估算。
这个系统，在监控全球材料科学研究的每一个动向。
莉娜颤抖着手，按下打印屏幕键。图像保存到加密U盘。她继续探索，在页面源代码中寻找更多隐藏内容。在CSS文件的最底部，她发现了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
“`html
“`
注释的最后一行让她浑身冰凉：
“`html
“`
无需人工预。
这意味着，评估模型、资金分配、甚至那些精准的技术建议，可能都不是人类做出的决定。而是一个系统。一个高度智能的、能够理解材料科学前沿、能够预测技术突破、能够调度数百万美元资金的系统。
莉娜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通风系统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光灯的白光在视野边缘晃动。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导出所有能导出的数据：网站隐藏界面的截图，源代码中的注释，邮件路由分析结果，区块链交易记录。她把所有文件打包，用汉斯教过她的方法进行多层加密：AES-256加密文件本身，再用PGP加密密钥，最后把密钥分割成五份，分别隐藏在不同的系统志文件里。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实验室窗外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光带。莉娜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她拔掉U盘的瞬间，电脑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不是她的作。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纯黑色的窗口，白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检测到深度数据访问行为。
安全协议启动。
访问记录已加密。
建议：停止调查。
重复：停止调查。”
文字停留了五秒钟，然后窗口消失。电脑恢复正常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莉娜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U盘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把它塞进背包最内层的隐藏口袋，拉上拉链。
走出实验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调查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答案，可能比她想象的所有可能性都要惊人。
而那个答案，似乎不希望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