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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医院走廊的气味永远一样:消毒水,疾病,绝望。

沈清辞坐在私立医院VIP候诊室的真皮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表面的纹理。房间很大,装修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墙上挂着舒缓的风景画,角落里摆着新鲜的百合——又是百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喉咙已经开始发紧。即使服用了林深的抑制剂,身体的本能反应依然存在。或者说,那已经不是本能,而是被三年训练塑造出的条件反射。

陆宴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一份医学杂志。他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悠闲,像是真的只是陪恋人来做个常规检查。但沈清辞知道,这间候诊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之下,每一秒他们的互动都在被记录分析。

“紧张吗?”陆宴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

“有点。”沈清辞诚实地回答。

“别担心。”陆宴合上杂志,“王医生是国内最好的过敏专家。他会给你做最全面的检查,找出过敏源,定制治疗方案。”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如果不是沈清辞知道真相,他几乎要相信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陆先生,沈先生,可以开始了。”

王医生。沈清辞在资料里见过他——陆氏集团医疗部门的顾问,神经美学的外围成员。他当然不是什么过敏专家,他是神经科学家。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有复杂的电子锁。王医生用门禁卡刷开,里面是一个标准的检查室,但设备看起来比普通医院先进得多。

“我们先从基本的开始。”王医生示意沈清辞躺上检查床,“血常规,过敏源测试,肺功能检查。”

沈清辞顺从地躺下。护士过来给他抽血,冰冷的针尖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试管。他数了数,抽了六管。对于一个“过敏检查”来说,这太多了。

“需要这么多血吗?”他问。

“全面检查。”王医生简短地回答,将试管放进专用的冷藏箱。

接下来是肺功能测试。沈清辞按照指示对着仪器吹气,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王医生记录着数据,表情专注。

然后,真正的检查开始了。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一些神经反应测试。”王医生说,推过来一台看起来像脑电图仪的机器,“这是为了排除神经系统疾病导致的过敏症状。有些人过敏反应剧烈,其实是神经信号紊乱的表现。”

完美的谎言。听起来合理,无懈可击。

陆宴走过来,轻轻按住沈清辞的肩膀。“放松,清辞。只是常规检查。”

沈清辞看着护士将电极贴在他的头皮上,冰凉的凝胶触感传来。机器启动,屏幕上出现复杂的脑电波形。

“闭上眼睛,放松。”王医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辞照做。黑暗中,他听到仪器发出的规律嗡鸣。他能感觉到,这次检查比普通的脑电图更深入——电极的数量更多,位置更精确,而且有一些电极贴在了他的后颈,正对着那块疤痕。

他们在扫描芯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清辞闭着眼,但能感觉到王医生和陆宴在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严肃。

然后,他听到了关键词。

“……融合率……异常波动……”

“……抑制剂的可能性……”

“……需要进一步血检确认……”

他们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怀疑了。

沈清辞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能感觉到,贴在他头皮上的电极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屏幕上某个波形的频率突然升高。

“沈先生,请保持平静。”王医生的声音传来,“心跳加速会影响测试结果。”

他在警告。

沈清辞强迫自己深呼吸,让心率平复。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如果血检测出抑制剂怎么办?如果芯片扫描发现异常怎么办?如果陆宴确认他在预融合进程,会怎么做?

加强镇静剂?强制住院?还是更极端的措施?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当最后一片电极被取下时,沈清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初步结果需要三天。”王医生说,递给沈清辞一张纸巾擦掉头上的凝胶,“这期间请按时服药,保持正常作息。”

他看了陆宴一眼。“陆先生,我需要单独和您谈一下。”

陆宴点点头,对沈清辞微笑:“你在外面等我,好吗?我很快就好。”

沈清辞走出检查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走远,而是停在走廊转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能听到门内隐约的对话声。

“……明显的抑制迹象……”

“……什么物质?”

“……需要质谱分析……但肯定不是常规药物……”

“……来源?”

“……还在查……建议加强监控……”

“……新配方什么时候能用?”

“……下周……剂量需要调整……”

沈清辞闭上眼睛。果然,他们发现了。抑制剂,融合异常,一切。

他必须加快计划。在陆宴开始使用新配方之前,在米兰展开之前,他必须找到更多证据,更多筹码。

他想起了苏妍给的钥匙。那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模糊的“47”。

还有那张素描——蔷薇门。

下午两点,沈清辞独自回到工作室。

陆宴在检查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有紧急会议。但沈清辞知道,他是去和王医生进一步讨论“新配方”的事。

工作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清辞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把钥匙。

黄铜材质,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暗。钥匙齿很特别,不是现代锁具常见的那种,而是更复杂、更古老的款式。他翻转钥匙,在底部看到了极小的刻字:

“T.H. 1972”

T.H. 什么缩写?疗养院的名称?建造者?

沈清辞拿出手机,对着钥匙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给周予安,附言:“查这个钥匙的出处。刻有T.H.1972。”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需要时间。加密搜索会触发警报。建议用线下方式。”

线下方式。沈清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需要亲自去一个不会被监控的地方,用公共网络查询。

他想起了苏妍。她说过,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她。

但怎么去?老陈每天准时接送,陆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如果他突然改变行程,去一个与工作无关的地方,立刻会引起怀疑。

除非……有合理的借口。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些设计草图上。米兰珠宝展的作品,那件既是艺术品又是逃脱工具的大型装置。

他需要一个特殊的材料。一种市面上不常见,需要亲自去挑选的金属或宝石。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种叫做“星尘钢”的特殊合金,表面有类似星空的闪烁效果,需要去城西一家老字号金属工坊定制。

他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然后给陆宴发了条消息:

“陆先生,我需要去城西的‘老陈记金属工坊’看看材料。米兰作品需要一种特殊合金,必须亲自挑选纹理和厚度。下午可以去吗?”

他等待着。心跳在腔里规律地敲击。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我让老陈送你。记得在五点前回来。”

同意了。如此轻易。

沈清辞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阵不安。陆宴最近对他太宽容了。医院检查后的怀疑,抑制剂的事,这些都应该让他加强控制才对。但他却允许沈清辞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信任?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细想了。沈清辞回复:“谢谢。我大概三点出发。”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尾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城南旧书市,三味书屋,下午三点半。”

她也在行动。她知道沈清辞今天会去医院,知道检查后会有一段空档。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吗?

下午三点二十分,老陈的车停在城南旧书市入口。

“沈先生,需要我陪您进去吗?”老陈问,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有审视。

“不用。”沈清辞拉开车门,“我只是买几本参考书,很快就出来。你在车上等我就好。”

“陆先生吩咐,要确保您的安全。”

“我很安全。”沈清辞微笑,“这里是书市,不是战场。”

老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的。我在这里等您。请务必在四点前回来。”

“我会的。”

沈清辞下车,走进旧书市。这里是城市里少数还保留着旧时光影的地方:狭窄的巷子,两侧是挤挤挨挨的书店和摊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学生们在书架间穿梭,老人坐在店门口喝茶下棋,猫在阳光下打盹。

他按照苏妍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三味书屋”。店面很小,门面深藏在巷子深处,招牌已经褪色,几乎看不清字迹。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高高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旧书。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在工作。

苏妍坐在最里面的小桌旁,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的画册。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在沙龙时年轻许多,也放松许多。

“你来了。”她抬头,对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坐。”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检查怎么样?”苏妍问,目光锐利。

“他们发现了。”沈清辞低声说,“抑制剂的事。下周会用新配方。”

苏妍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比预想的快。陆宴的监控系统一直在升级,林深的动作太大,迟早会被发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沈清辞面前。

“打开看看。”

沈清辞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和几张泛黄的文件。最上面一张照片是年轻的顾西洲,大约二十出头,站在一个爬满蔷薇花的铸铁门前,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灿烂而真实,没有任何后期照片里的阴郁感。

蔷薇门。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翻到下一张照片:门的特写。生锈的金属,繁复的花纹,门牌上隐约可见字迹——“47号”。

钥匙上的“47”。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涩。

“圣心疗养院。”苏妍说,“城郊一家已经废弃三十年的私立疗养院。建于1972年,创始人姓谭,谭鹤年——T.H.。”

她指着照片上的门牌:“47号不是房间号,是‘特别观察区’的代号。那里收治的不是普通病人,而是……特殊病例。”

“什么特殊病例?”

苏妍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脑异常者。天才,疯子,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在七十年代,这些人被统称为‘神经特异者’。谭鹤年是个神经科学家,他相信这些人的大脑有特殊的结构,研究他们能揭开人类意识的奥秘。”

她翻出另一张文件,是一份泛黄的病例记录。

“顾西洲的祖父,顾延之,曾经是47号的病人。他是个画家,有严重的幻视症,声称能‘看见颜色里的声音,听见声音里的形状’。他在疗养院里待了十年,最后死在那里。”

沈清辞盯着那张病例记录。患者姓名:顾延之。入院期:1975年。诊断:急性精神分裂症伴感知觉障碍。

“所以顾西洲的……天赋,”沈清辞缓缓说,“是遗传的?”

“不止。”苏妍摇头,“顾延之死后,谭鹤年继续研究他的后代。顾西洲的父亲,顾明远,也是艺术家,也有类似的症状。但他拒绝配合研究,四十岁就自了。”

她的手指划过照片上顾西洲年轻的脸。

“然后就是西洲。他十六岁时第一次发病,幻视,幻听,情绪极端波动。陆宴的家族当时已经收购了谭鹤年的研究资料,他们找到了西洲,提出资助他学画,条件是要定期接受‘神经评估’。”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神经美学的前身。”

“对。”苏妍点头,“从一开始,西洲就是他们的研究对象。他们记录他的每一幅画,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发病。所有这些都是数据,用来完善那个所谓的‘意识保存技术’。”

她翻到最后一张文件。那是一份协议书,签署期是2017年,签字人是顾西洲和陆宴。

协议标题:《神经数据采集与意识备份授权书》。

“西洲签这个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苏妍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以为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以为陆宴在救他。他不知道,陆宴要的不是治疗他,是‘保存’他。在他彻底崩溃之前,把他的意识完整地提取出来。”

沈清辞盯着那份协议。顾西洲的签名潦草而用力,几乎划破纸面,像某种绝望的挣扎。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部分。”苏妍合上文件,“2019年,西洲最后一次崩溃。他砸了画室,烧掉了所有未完成的作品,然后……他消失了三天。”

“消失?”

“陆宴说他病情恶化,送去了一个特殊的治疗中心。但我查过,那个时间段,陆氏集团的医疗部门有一笔巨额资金流向一个海外账户,收款方是一个叫‘NeuraTech’的公司,主营业务是——你猜是什么?”

沈清辞已经猜到了。“意识数据化。”

“对。”苏妍的指甲抠进桌面,“西洲被送去做了完整的意识扫描。等他回来时,他已经不是他了。更安静,更温顺,更……像陆宴期望的那个‘完美艺术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更多的是愤怒。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陆宴要的不是治好西洲,是改造他。把他改造成一个符合自己幻想的、永远完美的作品。而当西洲的身体因为疾病逐渐崩溃时,他就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那就是你,沈清辞。一个神经兼容性完美,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任何人会寻找的完美容器。”

沈清辞感到全身冰冷。他知道自己是容器,但听到完整的来龙去脉,还是感到一种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所以蔷薇门……”他艰难地说。

“是西洲最后清醒时留给我的线索。”苏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桌上,“这是他消失前一周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再是我,去47号。答案在那里。’”

她看着沈清辞。

“我一直没敢去。因为我知道,陆宴一定在监视那里。但现在,你必须去。因为答案可能关系到你怎么逃脱,怎么摧毁那个芯片,怎么……夺回你自己。”

沈清辞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妍诚实地说,“加密文件,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打开。西洲说,密钥在‘门的另一边’。”

蔷薇门的另一边。

废弃疗养院的深处。

沈清辞握紧U盘,感到它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该怎么去?”他问,“陆宴的监控无处不在。”

“下周。”苏妍说,“下周二,陆宴要去欧洲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三天不在国内。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手表。

“你该走了。老陈等久了会怀疑。”

沈清辞收起U盘和照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苏女士,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苏妍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西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轻声说,“而我看着他被陆宴一点一点抹去,却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我不想再看着另一个人走向同样的结局。”

她顿了顿。

“也因为,西洲在最后清醒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下一个我,快逃。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陆宴。因为他爱的从来不是我们,是他想象中的完美作品。’”

沈清辞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不是下一个他。”他最终说。

“我知道。”苏妍微笑,但那笑容很悲伤,“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下午四点,沈清辞准时回到车上。

老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几本旧书——这是他刚才在书市入口的摊位随手买的,作为掩护。

“买到想要的书了?”老陈问。

“嗯。”沈清辞简短地回答,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离旧书市,汇入傍晚的车流。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紧握着口袋里的U盘。

蔷薇门。47号。废弃疗养院。

还有六天,陆宴就要去欧洲。六天后,他有机会去那里,找到答案。

但真的有机会吗?陆宴那么谨慎的人,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漏洞吗?疗养院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就像医院检查,就像今天的书市见面——一切都太顺利了。

手机震动。是陆宴。

“清辞,材料选得怎么样?”他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传来,在密闭的车厢里回响。

“还不错。”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星尘钢的纹理很特别,适合我想做的效果。”

“那就好。”陆宴停顿了一下,“对了,下周我要去慕尼黑几天,参加一个峰会。大概周三到周五。”

来了。苏妍说的是真的。

“要去那么久?”沈清辞问,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失落。

“三天而已。”陆宴笑了,“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在家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知道吗?”

“知道。”

“还有,王医生那边结果出来了。你的血检显示有一些……指标异常。”陆宴的语气变得严肃,“可能是因为药物反应。从明天开始,你要换一种新药。”

新配方。提前了。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什么药?”

“改良版的抗过敏药,副作用更小,效果更好。”陆宴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抚,“我已经让人送到别墅了。今晚开始服用。”

今晚。比预想的快了一周。

“好。”沈清辞说。

“乖。”陆宴说,“那我先去开会了。晚上见。”

电话挂断。

沈清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新药。加强版的融合催化剂。今晚开始。

如果他服用,融合进程会急剧加速。可能等不到米兰,等不到下周去疗养院,他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

但如果他不服用,陆宴会立刻知道。

两难。

车子驶入别墅区。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光,没有一丝温度。

沈清辞下车,走进别墅。客厅茶几上果然放着一个新的药瓶,比之前的大,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名称。

林姨从厨房出来。“沈先生,晚餐准备好了。陆先生说您回来后要先吃药。”

她在监督。陆宴安排好的。

“知道了。”沈清辞拿起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片。

新药片是深蓝色的,几乎是黑色,表面有细小的结晶,像某种矿物质。

他拿着药片和水杯,走上二楼。在楼梯转角,他停了一下,看向走廊尽头那幅顾西洲的《月下废墟》。

画中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破碎的柱子像森白的骨头。

而在画的角落,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爬满蔷薇的门。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扇门,和他素描本上画的一模一样,和苏妍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顾西洲早就画下来了。在他还清醒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个线索。

沈清辞收回视线,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手里握着那片深蓝色的药片。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水龙头,将药片放在水流下。药片迅速溶解,蓝色的液体顺着排水口流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林深的抑制剂药盒,取出一片淡绿色的药片,放进嘴里。

舌下含服。直接吸收。

苦中带甜的味道弥漫开来,伴随着熟悉的麻木感。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周予安给的仿生代谢胶囊——今天下午在书市,苏妍一起交给他的,说是周予安托她转交。

胶囊是透明的,里面能看到细小的颗粒。他吞下去,喝了口水。

这样,血检会显示新药的代谢产物,但实际在他体内起作用的是抑制剂和仿生胶囊。

一场危险的赌博。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影像很清晰,很稳定。没有顾西洲的影子,没有那个诡异的微笑。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镜面突然模糊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

然后,影像变了。

镜中的“他”穿的不再是今天的衣服,而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顾西洲最喜欢的颜色。头发略长,眼神温柔而疏离。

那个“他”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下一行字。

不是红色的液体,而是水汽凝结成的字迹,在镜面上一笔一划地浮现:

“不要相信她。”

沈清辞僵在原地。

字迹很快消散,镜面恢复正常。

但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的大脑。

不要相信她。

她是谁?苏妍?

为什么?

沈清辞盯着镜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连苏妍都不能相信,那还有谁能相信?

如果他刚刚拿到手的U盘、照片、线索,都是陷阱的一部分呢?

如果他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其实是在走向另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呢?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别墅的灯光在黑暗中像孤岛的灯塔。

沈清辞缓缓走出浴室,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

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紧它,感到它的边缘几乎要割破掌心。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抽屉,从最深处拿出那把他一直保留的孤儿院储物柜钥匙。

两把钥匙放在一起。

一把通向过去,一把可能通向真相。

或者,都通向谎言。

沈清辞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几乎听不见:

“选错了,就会死。”

他睁开眼。

声音消失了。

只有寂静,和手中两把冰凉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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