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苏东坡大传苏轼苏辙在线阅读免费无弹窗

苏东坡大传

作者:老貘666

字数:97594字

2026-01-05 08:04:13 连载

简介

《苏东坡大传》中的苏轼苏辙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历史古代类型的小说被老貘666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苏东坡大传》小说以97594字连载状态推荐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欢看这本小说。

苏东坡大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时间:1057年正月(嘉祐二年春),苏轼22岁

地点:汴京礼部贡院、欧阳修宅邸

核心人物:苏轼、欧阳修、梅尧臣、苏辙

故事情节:礼部试锁院夜,烛火通明。副考官梅尧臣阅卷时忽拍案叫绝,持卷奔至主考房。欧阳修读《刑赏忠厚之至论》至“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转头问:“此典故出何典?”满座皆茫然。欧阳修沉吟:“此子必杜撰,然杜撰得妙!”因疑是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拟置第二。拆封后见“眉山苏轼”四字,大惊:“三十年文坛,当避此人出一头地!”三后,欧阳修设宴邀苏轼。席间苏轼坦言:“皋陶典故乃学生以理推之,圣君贤相当如是。”欧阳修退而叹:“此人他文章必独步天下。”是夜,苏轼与苏辙对坐国子监舍,月光满床,苏辙轻声说:“兄长,从此天下知蜀中有苏氏矣。”

诗人佳句:“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刑赏忠厚之至论》——震动文坛的警句)

1.锁院春寒:汴京贡院的无形战场

嘉祐二年(1057年)的正月,汴京尚未从严冬中完全苏醒。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皇城朱雀门高耸的鸱吻上,仿佛随时会滴下冰凉的汁液。汴河虽已解冻,但水流迟缓,载满炭薪和建材的漕船在薄雾中沉默穿行,橹声喑哑。然而,一种比春汛更早、更汹涌的暗流,已在这座帝国的心脏澎湃——那是三千四百二十一名来自全国十八路、历经解试、省试层层筛选的举子,他们聚集在贡院周遭的客栈、庙宇甚至亲戚宅邸中,呼吸着同一种焦灼而炽热的空气。

贡院,这座平门可罗雀、只偶尔有吏员出入的森严官廨,此刻成了全天下目光的十字准星。它位于朱雀门外东侧,高墙深垒,墙头着防止传递信息的荆棘,白里鸦群盘旋,夜晚则灯火通明如不夜之城。大门两侧新贴的桃符犹红,上书“为国抡才”的匾额被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冷硬的天光。

更深处的“锁院”,则是这座堡垒中的堡垒。自正月初六,以翰林学士欧阳修权知贡举、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公仪等权同知贡举的诏令下达,这座独立院落的两扇包铁榆木大门便轰然关闭,由一队目不斜视的殿前司禁军把守。钥匙交由内侍省保管,直至放榜之。

院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没有晨昏定省,只有更漏滴答;没有市井喧嚣,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与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木料霉味、松烟墨的焦香、取暖炭盆的烟火气,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紧张。每个人的案头都堆积着小山般的试卷——它们历经了“糊名”(将考生姓名籍贯密封)、“誊录”(由专门的书吏用统一字体抄写副本)、“对读”(核对原卷与誊录卷)三道铁闸,确保没有任何笔迹或标记可供辨认。这些洁白或微黄的纸页,承载着无数寒窗苦读的岁月、光宗耀祖的梦想,乃至一方水土的殷切期盼。

梅尧臣,这位年近六旬、以诗名世却久困下僚的老者,此刻正用冰凉的铜镇尺压住因疲倦而不停轻颤的右手。连的审阅,让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更令他心力交瘁的,是扑面而来的陈腐文风。自仁宗天圣、明道以来,太学中盛行一种被称为“太学体”的文风,学子们竞相以僻涩怪诞为高,以堆砌佶屈聱牙的古典为能,文章看似古奥渊深,实则内容空洞,逻辑混乱。这股风气在科场蔓延,如同一种思想上的疠疫。就在锁院前,他的挚友、此次主考官欧阳修还与他痛心疾首地长谈,决心借此春闱,以手中朱笔为斧钺,廓清文坛妖氛,重振质朴畅达的韩柳古文传统。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评阅,更是一场关乎文脉正邪、士林精神走向的无声战争,其意义不亚于一场朝堂变革。

夜已深,万籁俱寂。梅尧臣仿佛还能听到白里,数千支毛笔在号舍的狭小空间内,于统一号令下同时落纸的沙沙声浪——那声音曾被欧阳修写入诗里,称为“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此刻,那壮观而肃的余响,化为了手中一份份或平庸、或精巧、或令人昏昏欲睡的试卷。就在他的耐心即将被疲倦和失望耗尽之际,一份誊录工整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起初只是机械地浏览。破题:“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 平实而高远,已见格局。接着读下去,文章如大江初发,平静中蕴蓄万钧之力;论证层层推进,援引史实例证如臂使指,剖析法理人情则如庖丁解牛。一种久违的、属于真正雄文的磅礴气息,透过工整却难免匠气的誊录字体,扑面而来。梅尧臣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倦意一扫而空。当目光触及“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人,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这一句时,他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这一句用典,将圣君贤臣之间关于刑赏的极端慎重、反复权衡,凝聚在短短数字之内,如一枚楔子,将“忠厚之至”的论点钉死在无可辩驳的伦理高地上。精妙,精妙得近乎神异!

“妙绝!此真振聋发聩之音!”他低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他再也坐不住,甚至来不及披上挂在椅背的棉袍,抓起那份试卷,像是握住了一块灼热的炭,疾步冲出房门。木屐急促地敲击着冰冷的青砖回廊,在深夜里传出老远,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入黑暗。

2. 惊世之句:一场关于“杜撰”的震动

主考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骨炭偶尔爆出细小的火星。欧阳修披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着。他正就着两盏明亮的鱼灯烛光,审阅最后一批被各房考官共同推举为“高第”的试卷。这位年届五十、早已名满天下、位居文坛宗主的翰林学士,眉宇间虽笼罩着连辛劳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字里行间搜寻着真正灵性的闪光。他深知,此番取士,不仅是为国选拔治理之才,更是要借科举这威力无比的指挥棒,为天下文章树立新的典范,彻底扭转“太学体”的流弊。每一笔朱批,都可能决定一种文风的生死,影响未来数十年的文坛气象。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料峭的寒气裹挟着梅尧臣冲了进来。欧阳修抬头,看到老友只着单衣,面色红,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试卷,眼中燃烧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激动光芒。

“永叔!”梅尧臣的声音有些发颤,径直将试卷铺在欧阳修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惊世之句旁,“看此文!快看!”

欧阳修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纸上。起初是带着审慎的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背脊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文章的气象让他心惊,那是一种融合了孟子的雄辩、庄子的飘逸、贾谊的深切,却又浑然自成一家、沛然莫之能御的独特力量。当读到“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时,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般,凝固在那里。他反复默诵了三遍,每一遍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心鼓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梅尧臣,也看向闻声围拢过来的王珪、范镇等几位同僚,缓缓问道:“圣俞,诸公,此‘之三,宥之三’的典故,出自何经何典?老夫……竟毫无印象。”

梅尧臣一愣,迅速在脑中搜索《尚书》的《尧典》、《皋陶谟》,乃至《史记·五帝本纪》、诸子百家杂著,却如石沉大海,毫无踪迹。王珪素以博闻强记著称,此刻也紧锁眉头,捻须不语。范镇和其他几位学官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疑惑,最终都摇了摇头。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种混合着震撼与茫然的气氛在弥漫——如此精当、如此有力地服务于核心论点的典故,怎会是他们这些饱学之士都未曾听闻的?

欧阳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力透纸背(尽管是誊录)的文句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案面。良久,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惊叹,有激赏,也有一丝被后生才智隐隐超越与挑战的微妙震动。

“此子,”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必是杜撰。”

“杜撰?”一位年轻的点检试卷官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然也。”欧阳修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虽是杜撰,却杜撰得妙绝!杜撰得理直气壮!尔等试想,尧舜之世,皋陶为掌刑之官,君臣之间关于刑赏,尤其是关乎人命的刑罚,岂能草率定论?必然有反复的诘问、斟酌、权衡。以尧之仁,必倾向于宽宥;以皋陶之严,必坚持法度。如此‘三三宥’,往复之间,方将‘慎刑’与‘忠厚’之精义,演绎得淋漓尽致。此子不是不知典故而胡诌,他是深明义理之后,洞悉了历史情境与圣贤精神,而后以己意代圣贤立言!此等胆识、此等才力、此等对经典精神的创造性把握,远超那些只会寻章摘句、饾饤成文的腐儒!”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面颊泛起红光,仿佛连审阅的疲惫都被这篇文章点燃,化作了精神的亢奋。“此文格局宏大,论证缜密,气韵生动,已是一流。而这‘杜撰’之句,更是画龙点睛,展现了作者不为经典所缚、直指义理核心的非凡器识!此次科考,若论文采与见识,此卷当为魁首!”

众人闻言,再细品文章那股汪洋恣肆、以气驭辞的格局,以及这“杜撰”背后蕴含的深刻理解与创造勇气,纷纷颔首,心下叹服。能将“杜撰”写到令文坛泰斗击节称妙、视为文章魂魄的地步,此文作者之才,已非“优秀”可以形容,堪称惊世。

然而,最初的震撼与激赏过后,一个现实的、甚至有些冰冷的考量,如同潜入暖室的寒流,悄然袭上欧阳修的心头。如此雄文,按才学论,必列榜首,定为“省元”(礼部试第一名)。但是,他的得意门生曾巩(子固)此番也在应试之列。曾巩文章风格平实含蓄、析理精微,长于说理而气象稍逊,与眼前这篇雄奇奔放之作并不完全一致。但在严格的“糊名”、“誊录”制度下,一切皆有可能。万一,仅仅是万一,此文真是曾巩超常发挥之作呢?自己将其擢为第一,放榜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那些本就对他力排“太学体”不满的守旧派,那些嫉妒他文坛地位的小人,岂不会立刻鼓噪,指责他,借科举提携门下?届时,不仅他欧阳修清誉受损,曾巩会背负靠师长关系上位的不白之冤,更重要的是,他们致力推动的文风改革大业,也将因此蒙上阴影,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思虑及此,欧阳修腔中那股因发现奇才而沸腾的热血,不得不被政治与舆论的冰水所冷却。他太了解这个官场,太了解人心之复杂与险恶。他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遗憾、无奈与身居高位的沉重责任感。

他转向梅尧臣,声音恢复了平的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圣俞,此文才华横溢,见识超卓,本当为魁。然……其文风虽与子固平不尽相同,但子固乃我门下,此文又如此卓异,为避嫌疑计,暂且……拟为第二吧。”

话语落下,房内一片沉寂。梅尧臣张了张嘴,想为这篇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文章力争,想说不该因避嫌而屈才,但看到欧阳修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色——混杂着激赏、遗憾、决断与深深的疲惫——他最终只是将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同样沉重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在这锁院的高墙之内,他们评判的不仅是文章优劣,更是在平衡着绝世才华、科场规则、政治风险与世道人心。朱笔千钧,有时未必全由文章本身的重置。

3. 拆封时刻:“眉山苏轼”与一个新时代的宣告

漫长而紧张的评阅、争论、反复排次终于尘埃落定。到了最为关键的“拆封”时刻——揭开“糊名”,核对原卷与誊录卷,最终确定名次榜单。贡院正堂内,灯火通明,照得每一张面孔都纤毫毕现。所有考官、吏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与期待。决定三千余人命运的时刻,同时也是检验他们这月余辛苦工作、尤其是欧阳修改革文风成效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

吏员们捧着盛放最终确定名次试卷的木匣,鱼贯而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用特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一份份试卷姓名处的封条揭开。每揭开一个,便由唱名官高声报出姓名、籍贯,再由书吏记录在巨大的黄榜之上。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当拆到那篇被置为第二的雄文时,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连侍立一旁的胥吏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封条被缓缓揭起,卷起细微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

原卷露出。不是预想中清瘦谨严的“南丰曾巩”笔迹。

纸上,是另一种字体。笔墨酣畅,筋骨开张,点画间洋溢着一种不受拘束的勃勃生气,力透纸背,神采飞扬。那名字写得尤其大些,仿佛要挣脱纸面的束缚:

眉山 苏轼

四个字,如同四记惊雷,无声地炸响在寂静的大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需要时间,让“眉山”这个西南边陲的州郡名,和“苏轼”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与那篇足以引领一代文风的雄文建立起牢不可破的联系。

然后,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如同解冻的春溪,开始在大堂各个角落响起,迅速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苏轼?”“蜀人?”“竟如此年轻?”

欧阳修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从吏员手中“夺”过了那份原卷。他死死盯着那名字和籍贯,眼神锐利如鹰隼,似乎要透过墨迹,看清写下这名字的人的形貌。蜀地?眉山?那个以山水奇秀、却并非传统科举鼎盛之地著称的所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所有关于蜀中才俊的信息,除了多年前张方平似乎提过苏氏父子,其余一片空白。

最初的错愕过后,一种更庞大、更纯粹、更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顾虑与遗憾,淹没了欧阳修。那不是错失门生榜首的懊恼,而是一种亲眼目睹历史性时刻的剧烈激动,一种文脉传承终得英才的深切欣慰,一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数百年”的狂喜与豁达。他仿佛看到,自己孜孜以求的古文复兴大业,并非仅仅依靠他们这些老辈的摇旗呐喊,而是真正迎来了足以扛鼎的、来自未来的巨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贡院厚重的屋顶,望向了浩瀚无垠的文坛星空。他转向身旁同样震惊不已的梅尧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此言在后来流传中演变为更精简有力的“三十年文坛,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震撼与寂静。欧阳修是何等人物?当朝翰林学士,文坛公认的盟主,天下士林仰望的泰山北斗。他的文章,他的品评,一字千金,足以定士子终身荣辱。而他,竟在如此公开、正式的场合,公然宣称要为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西蜀考生“避路”!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评价!这是何等光风霁月的襟!这不仅仅是赞赏,这是近乎“托付文脉”的隆重加冕!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颗前所未有的、光芒注定要照耀整个时代的文坛巨星,就在此刻,在这贡院正堂,由当代最权威的宗师亲手推向了天际。而欧阳修那无私到近乎慷慨的赞叹,本身也将成为文坛佳话,为苏轼的横空出世,铺就了最辉煌、最无可争议的登场红毯。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尽管仍在锁院期间,但“欧阳公为苏轼避路”的爆炸性话语,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考官、胥吏乃至守卫的禁军中秘密流传。“苏轼”之名,未出贡院,已如惊雷,预先在北宋文坛与政坛的敏感神经上炸响。

4.欧苏初会:宴席间的锋芒与器量

放榜之后,依照惯例,欧阳修于宅邸设宴,邀请本届脱颖而出的杰出进士。时值早春,欧阳修的宅邸虽不豪奢,却别具雅致。宴设于临水的“六一堂”(欧阳修晚年号“六一居士”),堂前老梅枝桠横斜,残红未尽,池边新柳已绽出鹅黄嫩芽,在略带寒意的风中袅袅摆动。受邀者除苏轼、苏辙兄弟,还有曾巩、程颢、张载、朱光庭等一批新科进士,可谓群星璀璨。然而,所有人的光芒,似乎都隐隐聚焦在一个人身上——那个让欧阳公甘愿“避路”的西蜀青年,苏轼。

苏轼身着崭新的绿色襕衫,头戴同样崭新的进士巾,衣冠齐整。比起数月前初入汴京时的风尘仆仆,他的面庞似乎清减了些,但一双眸子却越发清亮澄澈,顾盼之间,神采流动,既无寒门学子乍入华堂的局促,也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坦荡从容、近乎天真的自信。这种气质,在谨言慎行成风的官场社交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扎眼”。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丝竹声轻柔。欧阳修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目光温和地落在下首的苏轼身上,用闲聊般的口吻,终于将盘旋心中多的疑问,抛了出来:“子瞻啊,你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老夫与圣俞反复品读,爱不释手。尤其是‘皋陶曰之三,尧曰宥之三’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只是我等翻检群籍,竟始终未能寻得出处,实在汗颜。不知子瞻可否为我等解惑,此典究竟源自何书?”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丝竹声识趣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投向苏轼。这是欧阳公在考校,也是在为那的“误认”与“杜撰”之说,寻求一个最终的、来自作者的答案。曾巩也关切地望过来,眼中带着好奇与鼓励。

苏轼闻言,放下手中精致的定窑白瓷酒杯,神色平静如常,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离席,向欧阳修躬身一礼,动作舒缓而恭敬,然后直起身,目光清澈地迎向欧阳修和满座宾朋,声音清朗悦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欧阳公,此典故……并非出自任何经传典籍。”

果然!不少人心中暗道,同时竖起了耳朵。

苏轼继续道,语调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学生当时作文至此,论及圣王贤臣于刑赏之际的极端慎重,推演情理,觉得事情本应如此发生。尧舜皆为千古圣王,皋陶是旷世贤臣。事关刑赏,尤其是可能关乎人命生死的刑罚,君臣之间岂能一次问答便仓促定论?必然要有反复的商讨、深切的斟酌、极致的权衡。学生揣想,以尧帝之仁德,内心必倾向于宽宥;而以皋陶执法之严明,必坚持刑罚的公正。如此‘之三,宥之三’,一来一往,方能在言语的拉锯与精神的碰撞中,将‘慎刑’之难与‘忠厚’之至,体现得淋漓尽致。故学生临文之际,以意逆志,觉得圣贤心思当如是,便信笔写来。未曾想,竟让欧阳公与梅先生及诸位前辈劳神查证,实是学生之过。”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没有故弄玄虚的遮掩,只有对圣贤义理深刻把握后的自信创造,以及对自己思维过程的坦然陈述。这不是无知妄作,而是真正读懂了经典精神、与古圣先贤“神交”之后的大胆“代言”!

欧阳修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洪亮的笑声爆发出来,充满了畅快、激赏与彻底的释然:“哈哈哈!好!好一个‘以意逆志’!好一个‘情理本应如此’!子瞻,非但你文章写得好,你这番见解,更是直指为文治学的本!拘泥章句、獭祭典故者,不过是两脚书橱,庸才耳!唯有贯通义理、洞察人情、能自出机杼、以我笔写我心者,方是真正的大才、天才!老夫当说‘当避路’,绝非虚誉,今更觉此言不虚!”

他激动地站起身,举起酒杯,面向席间所有人,慨然道:“诸君皆当今才俊,国之栋梁,当记子瞻今之语!文章之道,贵在载道明理,贵在真切自然,贵在有其精神气骨,而非仅仅搜奇猎僻、堆砌辞藻。子瞻此文此论,足可为天下文章法式,一扫‘太学体’之陈腐!”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等于在最高规格的社交场合,为苏轼的文章理念和才华,做了最权威的定性和推广。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再次鞭挞了“太学体”。席间那些曾浸淫此道或心存好感的年轻进士,有的面露愧色,有的若有所思,也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忿。新旧文风的冲突,在这看似和谐的宴席之下,暗流涌动。

欧阳修又特意转向曾巩,温言道:“子固,你文章沉潜扎实,理路清晰,亦是上乘。文章之道,本就百花齐放,子瞻如大江奔流,你如深潭涵碧,各擅胜场,不必同,亦不能同。你二人,当为挚友,相互砥砺。”

曾巩连忙起身,恭敬应道:“先生教诲,学生谨记。子瞻兄大才,学生衷心钦服。” 他看向苏轼的目光,坦诚而友善,毫无芥蒂。苏轼也微笑回礼。这一刻,未来“唐宋八大家”中宋代的两位巨擘,正式相遇,并在宗师的主持下,奠定了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

这场宴席,成了苏轼正式登上京师主流文化舞台的加冕礼。他不仅以一篇雄文折服了宗师,更以这种基于深刻理解的、充满自信与创造性的思维方式,展现了他与当时僵化、虚伪学风的截然不同。欧阳修的公然肯定与推崇,等于为他未来的文学道路乃至仕途生涯,颁发了一张盖着最权威印鉴的通行证。然而,那闪耀的锋芒之下,某些审视的、警惕的、甚至嫉妒的目光,也已悄然埋下。

宴席散后,欧阳修独坐“六一堂”中,炭火已微,残酒尚温。他对陪坐片刻的梅尧臣喟然长叹:“圣俞,见此子方知后生可畏,亦知吾道不孤。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更善‘破’书。他文章,必能独步天下,开一代风气。只恐老夫年老,不及见他纵横驰骋、领袖文坛数十年的盛景了。” 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欣慰,以及一丝英雄见英雄、却又感慨岁月不饶人的淡淡怅惘。他知道,自己不仅推开了一扇门,更亲手将一个可能超越自己的天才,送入了门后那片他或许无法完全踏入的、更加壮阔辽远的新天地。

5.月满国子监:兄弟夜话与未来的伏笔

夜色已深,汴京城沉睡在阑珊的灯火与早春湿的雾气中,恍若一幅洇湿了的淡墨画卷。苏轼与苏辙并未返回兴国寺那间略显喧闹的浴堂,而是住在为国子监生及待铨选的进士准备的简陋舍馆中。房间狭小,仅容两榻一桌一椅,墙壁是的青砖,地面是坑洼的方砖,与间琼林苑的富丽、欧阳修宅邸的雅致恍如两个世界。但今夜月光极好,清澈如水,毫无阻碍地透过简陋的直棂窗,洒了满床满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竟显得有几分“积水空明,藻荇交横”的意境。

白里的衣香鬓影、恭维赞誉、机锋试探、觥筹交错,此刻都如水般退去。兄弟二人脱去崭新的进士服饰,换上从眉山带来的半旧棉布深衣,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如同回到纱縠行南轩的书斋。苏辙默默地为兄长沏上一盏从蜀中带来的、早已凉透的蒙顶山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仿佛带着故乡山岚的气息。

“子由,”苏轼望着窗外那轮皎洁得近乎不真实的汴京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席间,欧阳公问我典故出处时,我答‘以意推之’,心中忽然想起离眉山前,父亲于书房灯下,对我们说的那番话。”

苏辙捧着温热的陶盏,点头,声音沉稳:“父亲说,京师繁华,名士如云,学问渊深者不知凡几。但切记,‘苏氏文章,当以气为主,以意为帅,驱遣百家,自成面目。万不可为求合时宜,而堕入寻章摘句、雕琢辞藻的窠臼,以致以辞害意’。”

“正是此理。”苏轼转过身,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与清冷的月光,光芒闪烁,“今我坦然说出‘杜撰’,便是笃信此理。欧阳公是真正的宗师,心如海,他能识得此中价值,甚至比我更早看到这‘杜撰’背后的意义。此乃我之大幸。”他顿了顿,走到那张粗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他从眉山带来的、母亲程夫人曾用过的旧端砚。砚台冰凉细腻的触感,似乎能穿透肌肤,直抵心灵,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神稍稍安定。“但我观席间诸君,虽有如子固兄般真诚赞叹者,亦有神色复杂、若有所思者,更有目光闪烁、隐含疑忌者。子由,京师之水,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暗流漩涡,恐比蜀江三峡更为凶险。”

苏辙年纪虽轻,性情却比兄长更为沉静内敛,思虑也往往更深一层。他放下茶盏,走到兄长身边,声音平和却有力:“兄长文章,如太阿出匣,龙泉鸣壁,光华灼灼,锋芒人,自然万众瞩目,亦招万千审视。父亲常忧你‘性刚而言直,遇事则发,不暇思祸福’。如今看来,你这文章,恰是你性情的写照,亦是‘刚直’的。锋芒毕露,固能断金切玉,却也易折,更易……招风。”

苏轼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显得有些孤峭。他并非不懂弟弟话中的深意。他想起州学教授质疑他宿构时的目光,想起某些同窗对他“出风头”的窃窃私语,也想起今宴席上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复杂眼神。

“我何尝不知?”苏轼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坚定,“但文章乃心声,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见到那等‘太学体’的污浊文风,见到考题中关乎国计民生的‘刑赏忠厚’之问,中自有块垒,自有见解,自有滔滔江河欲奔涌而出。若为趋避风险、迎合他人而矫饰言辞,扭曲本意,那写出来的,还是我苏轼的文章吗?与那些哗众取宠、毫无灵魂的文字垃圾,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转过身,直视着弟弟的眼睛,那目光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却又燃烧着理想主义的火焰:“今欧阳公为我‘避路’,此恩此誉,重于泰山,深如沧海。我所能报者,绝非谨小慎微、明哲保身。而是以此心、此笔、此生生不息的赤诚,继续写下去!写天地之正道,写生民之疾苦,写历史之兴衰,写我中不得不写的真话、实话、有用之话!至于前程风雨,宦海浮沉……”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有几分像童年时在蟆颐观指着历经雷火仍向天生长的古柏,发出疑问的那个稚童,“便如父亲当年带我们穿越剑门蜀道,总不能因为怕落石、怕栈道朽坏、怕山谷幽深,就裹足不前,放弃去看山那边的世界吧?”

苏辙看着兄长眼中那混合着灼热理想、天生无畏与一丝对未知忧患的隐约预感的复杂神色,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这光芒,这锋芒,正是苏轼之所以为苏轼的核心,是他一切才华与魅力的源泉,亦可能是他未来一切悲欢的起点。他无法,也不愿去熄灭这火焰。

他再次举起凉透的茶盏,以茶代酒,郑重道:“那便前行。无论如何,顺境逆境,荣辱浮沉,弟必与兄同行,不离不弃。”

两只粗陶茶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朴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春夜里,传出很远。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浸透这间简陋的斗室,也浸透着这对刚刚名动天下、即将踏上完全不同人生旅程的兄弟的衣衫。窗外,汴京城的夜风掠过屋瓦,带来远处街市残余的微弱更鼓声,以及隐约的、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车轮辚辚之声——那是命运之轮开始加速运转的征兆。

苏辙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轻声说道,话语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清明,以及一丝为至亲未来深深担忧的淡淡忧伤:“兄长,从此以后,天下皆知蜀中有苏氏,文坛有苏轼矣。只是这‘知’,是登台之阶,还是漩涡之始?是荣耀之始,还是忧患之端?煌煌史册,茫茫天意,犹未可知。”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望向那轮照耀过古今、也必将照耀未来的明月,仿佛要望穿这清冷的辉光,望见千里之外眉山老宅南轩的温暖烛火,望见母亲程夫人授史时坚毅的眼神,望见岷江穿越峡谷时奔腾不息、不顾礁石阻拦的滔滔江水。他想起出生那眉山罕见的瑞雪,想起父亲说“轼儿如璞玉,吾惧常师琢之失其真”,想起自己在中岩寺唤鱼池畔拍手时,鱼群应声而来的奇妙缘分……

许久,他低声吟出两句后来并未收入任何文集、却在此夜悄然成形于心的诗句,诗句像月光下的露珠,清澈而脆弱,却映照着整个时代的天空:

“雪泥鸿爪偶然印,云汉星斗自古悬。今夕汴水照蜀月,明朝风波或如弦。”

诗句的余音在月光与夜色中袅袅飘散。未来的巨大荣耀、不朽文章、深情厚谊,与深重的苦难、无情的贬谪、漫长的流离,此刻都还隐匿在历史的重重帷幕之后,无人能窥见全貌。但命运的弓弦已然被悄然拉满,那支名为“苏轼”的利箭,已被时代与才华的力量扣在弦上,只待时间之神松开手指,便会呼啸而出,划过北宋的长空,留下那道独一无二、璀璨而又带着伤痕的轨迹。

下章预告: 四月杏园宴上,宫花映,御酒飘香,当吏部官员拖长声音高唱“苏轼赐进士及第”时,一匹满身泥泞的快马,正冲破巴山沉重的夜雨,向着汴京疯狂奔驰。它带来的消息,将如何在人生极荣的时刻,骤然揭开极悲的深渊?至亲的永诀,为何总与成功的锣声残酷地同步奏响?

(第6章/第一卷第二编 完)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