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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月的最后一天,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

容砚接起电话时,许宁刚从客卧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她甚至没穿鞋,赤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握着手机的手指不住发抖。

“我、我马上来……”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容砚一把抓过外套和车钥匙:“我开车。”

深夜的街道空旷,容砚把车开得飞快。许宁坐在副驾驶座上,紧紧攥着安全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们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医生和护士。主治医生走过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许老先生走得很平静。”

许宁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容砚扶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开的病房门。

容砚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跟进去,因为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独处的时间。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门开了。许宁走出来,脸色平静得异常,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睛暴露了她刚刚哭过。

“他睡着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容砚的心狠狠一揪。

“许宁……”

“手续要怎么办?”她打断他,语气机械,“死亡证明,殡仪馆,墓地……这些,该怎么办?”

她问得那么冷静,那么条理清晰,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但容砚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这些我来处理。”容砚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冰冷僵硬,“你先回家休息。”

“不。”许宁抽回手,“我要在这里。还有很多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许宁。”容砚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听我说,现在你需要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好吗?”

许宁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容砚处理了所有后事。

他选了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园,那里有许宁母亲的位置,许国强将合葬在旁边。他亲自确认葬礼的每一个细节,从花圈挽联到葬礼音乐,一切都按照许宁可能喜欢的方式安排。

许宁全程很安静。

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们忙进忙出。偶尔有人来慰问,她会礼貌地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沉默。

容砚从未见过这样的许宁。

那个会在阳台细心照料植物的许宁,那个会在灯下安静画画的许宁,那个会在厨房煮一碗热汤面的许宁,好像随着许国强的离去,一起消失了。

留下的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许宁穿着一身黑衣,撑着黑伞,站在墓前。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眼神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仪式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开。容砚陪着许宁站在墓前,雨丝细密,打湿了他们的肩头。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说,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在一起。”许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现在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容砚:“容砚,谢谢你这几天做的一切。医药费,葬礼费……我会尽快还给你。”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容砚心里。

“许宁,”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是夫妻。”

“是协议夫妻。”许宁纠正他,慢慢抽回手,“协议还有……”她算了算,“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容砚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突然意识到——许国强走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留下来了。

没有牵挂了。

没有软肋了。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按照协议,走向她本来计划好的未来。

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许宁,”容砚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谈谈。”

“谈什么?”许宁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可怕,“谈协议到期后的安排吗?你放心,我会准时搬走,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许宁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容砚,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各取所需,三年为期。现在我爸不在了,我唯一的需求也没有了。这场交易,可以提前结束了。”

她说得那么冷静,那么理智,仿佛在分析一桩已经完成的商业。

而容砚站在她面前,站在细密的雨幕里,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那种,无论你多么努力想要靠近,对方都已经提前锁上心门的冷。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容砚问,声音沙哑。

“不然呢?”许宁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难道我要期待,一场始于交易的婚姻,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吗?”

她转过身,看向父母的墓碑。

雨丝飘在她的侧脸上,像眼泪,但她没有哭。

“容砚,谢谢你这些子的照顾。”她轻声说,“但梦该醒了。我们都该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

说完,她撑着伞,转身离开。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容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界限,不是你想跨越就能跨越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留住就能留住的。

尤其是当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的时候。

雨越下越大。

墓碑上的水迹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

而容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已经空了。

回到云水湾,许宁直接进了客卧,关上了门。

容砚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曾经因为她而变得温暖的家,第一次觉得,它空旷得像座坟墓。

那些她添置的抱枕,她养的植物,她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她放在书桌上的素描本……每一样东西都在,却好像都已经失去了灵魂。

因为赋予它们灵魂的那个人,已经准备离开。

深夜,容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婚前协议。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将三年婚姻的权利义务划分得一清二楚。

他当初签得毫不犹豫,因为觉得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

现在他看着那些条款,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他——嘲笑他居然会天真地以为,感情可以像商业合同一样,按计划进行。

他想起许宁说“三十七天”时的表情。

想起她说“梦该醒了”时的平静。

想起她这三年里,那些安静的付出,那些克制的回应,那些始终保持在安全线内的距离。

原来从始至终,清醒的那个人是她。

而他,才是那个在交易里,不知不觉投入了真感情的傻瓜。

窗外的雨还在下。

容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三十七天。

而他不知道,在这三十七天里,他还能做什么。

才能留住那个,已经决定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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