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天色尚早》第4章 执尘道长的回忆4
隔日师父召集了在观的所有门徒，包括伺候的仆童、洒扫的杂役，齐齐二三百人于聚星道场。
前日他悄摸地回了居所，未曾对一人提及悬云峰所发生的事。虽然没有看到最后，但他坚信师父的道行定能压制住那个‘非人’。
当他来到道场的时候，师父正如往常一样严肃、威严地伫立在九级聚星台上，身侧站着三师兄、四师兄以及那个‘非人’。
那‘人’还是那件黑袍，耷拉着头发，阴沉着一张脸。
他看着这阵势，暗自一喜：师父是要把这‘人’就地正法还是逐出师门？不管哪样都是他乐意看到的。
恭谨地上前行了一礼，师父严肃地颔首过后，他站在了三师兄一侧。
三师兄应是昨夜连夜赶回的，最近各地异象频出，除了四师兄在观里处理庶务，其他几个师兄都被派了出去，分散各地，路途遥远的估计赶不及回来。
而他因为大师兄的事，借故修为不够，需努力修炼为由，留守观中，监视那‘人’。今日终要水落石出了！
见人到齐了，师父重重咳了一声，全场肃静。他提了一口丹田之气道：“昨日贫道坐忘时，受上苍启示，如今天下魔物肆虐、阴鬼频出、民众受苦，皆因民心不诚，无所信仰。贫道身为道门之首，自当以身作则！”
师兄们一脸茫然，而他则是一头雾水，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略一停顿后，师父继续道：“贫道在此立誓，今日起闭关清心洞，日日焚香，献诚上苍，为万民祈福。魔物不除、阴鬼不退，一日不出！斩发证道，违则天罚！”
一气说罢，抽出佩剑，当即斩发。
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孑无一阵错愕。
“贫道闭关后，由贫道四徒孑羽继任代观主！”
最后这句师父似乎用了威压，在场诸人齐齐答了，“是！”。他也不自觉地拱手一礼，‘是’字含在嘴里呼之欲出。
三师兄、四师兄直起身，相视一瞬，朝已经转身走远的师父追去。也不知道四师兄说了什么，师父面无表情、未置一词，照旧大步往前。
他则呆立当场，看着一动未动的那‘人’，心思百转千回、一团乱麻！
师父为什么只字未提？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现在这种！师父闭关，这‘人’毫发无损，好像看了一场荒诞大戏！
为什么？难道前日师父落败了，这‘人’提出了条件？可是师父是那种刚正不阿、宁折不屈的人，会在邪魔的威压下妥协？怎么想都不可能！“斩发证道”余音犹在！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他一定会追查到底，不论多艰难，真相终会水落石出！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可惜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他都没有找到机会。随着师父的闭关，那‘人’好像也在观里消失了。阆玉轩整日大门紧闭，死一般寂静。
在坚持两三月后，他不得不随着师兄们下山历练。师父的虔诚似乎并没有换来天下太平。魔物越来越嚣张，已经越过赤水关潜藏到了人类城池之中；阴地也大开其门，阴鬼数量倍增，一到夜晚就鬼哭狼嚎。
人类生存的空间越来越艰难，大大小小的王朝掌控能力也越来越弱，政权溃败，随之而起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起义军。
其中有一人名叫金玚，拉起了数万人的队伍，颇具规模。
他一边招揽游方散道、奇人异士，一边培养勇兵猛将，号召百姓抱团抵御，实行日行宵禁，可谓是有勇有谋。
同时，不知何时起，灵华观的乾承道尊闭关祷告上苍的事迹，也在民间传播开来，一句‘斩发证道’在市井中口耳相传，引得各路人马交口称赞。
这些都是孑无与三师兄孑风闲聊时被告知的。可他一心只在观内，那事那‘人’已经成了他的心结，山外之事能推就推，实在推拒不了的就下山解决一下，完了又急匆匆地回到观里，继续在阆玉轩和清心洞之间徘徊。
如此一年后他又再次见到那‘人’，仍是当年那一身装束，神态间少了些阴沉，多了一丝淡然。
路过的门徒向他行礼问好，他也会点头示意。只不过他看得出来那副皮囊下依旧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冷面‘人’，如此做作，照旧改变不了那颗被魔化的心。
他本想上前去假装打声招呼，却被他直接忽视。这‘人’再也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了。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微风。他眼睁睁看着这‘人’飘飘然下山了……
他想：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结果就是那么出乎意料，孑无认为的来日方长，一眨眼又过去了一年。
那‘人’下山这段时间他倒是有了新发现：过去的一年，清心洞是他在观内时每日必到的地方，看看仆童送的一日一餐的吃食，师父是否正常用了？师父是否还是在固定的时间焚香祷告？当带着檀香的烟雾弥漫出洞口，他就会安心，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然而，自从那‘人’下山后，师父的饮食不再规律，从原先的一天一食，变成后来的两天一食，三天一食……直到今天已经一个多月未见师父用食了，相应减少的还有焚香的次数。
他现在非常担心，一直在洞口盘桓。他非常想进去看一下，可是隔着一道石门，石门上还有禁制，他进不去。
于是，他开口呼唤：“师父…师父！徒儿有要事禀报！”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加大了音量还是一样！这种情况下，他不再顾忌，一边喊一边使劲拍打石门，就想着让门内的人能听见。
后来，他有些急了，直接使用灵力想劈开石门。得益于在阆玉轩、清心洞坐忘的日子，他的修为总算赶上了师兄们，他现在也是道君了。
可是石门的禁制太厉害，第一下就把他弹飞了，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里面还是没有人回应。他不再犹疑不定，转身去了定坤阁找四师兄，把前前后后的事都告诉了他，但唯独没有提及‘幻灵’。
他怕说不清，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好说七师弟被魔气侵扰，师父和大师兄想尽办法一直在帮他驱逐魔气。
积攒了两年多的心事，一股脑都倒给了四师兄，现在他就等着四师兄表态。他很理解四师兄现在的处境，换谁一下子都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
四师兄在长久的沉默深思后，对他说道：“六师弟，此事先不要声张，关系重大，等师兄弟们回山后，再行商议。”
“四师兄，那师父那里……”
“石门禁制乃道尊的修为布置，你我合二人之力也难破解，只能等师兄弟们回山再想办法。”四师兄合起桌上的账本，无奈道。
又隔了三五天，出门在外的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收到急信陆续赶回了山门。五人在定坤阁内齐聚一堂。
二师兄孑然闻听始末，拍案而起，愤怒道：“我现在就去找他，灵华观哪个有对他不好，可曾亏待了他！大师兄好冤呐！”
三师兄孑风急忙安抚道：“二师兄不要上火，六师弟说了七师弟独自下山已经月余，你要上哪去找？”
见二师兄恨恨重新落座，三师兄斟酌着说道：“按六师弟的意思是七师弟在石埔村的时候已经有入魔的征兆，我们与他接触时却没发现一点端倪，这委实奇怪……”
四师兄孑羽也附和道：“确实奇怪，不说我等对魔气的感知力何等敏锐，单单灵华峰的护山阵就容不得一丝魔气存在。如若六师弟所说属实，子丄身上必有隐藏魔气的灵物。”
二师兄耐不住性子，大声道：“给他传符信，让他回来一趟，把事说清楚！”
“二师兄！”见二师兄如此急躁，四师兄厉声喝道：“事情未有定论，你不要胡言！”
四师兄接管灵华观已有时日，渐渐有了师父的威严气势，一摆出脸色，二师兄就只好悻悻低头。
三师兄见气氛不对，转头问他，“六师弟，事情如此危重，你怎现在才与我们说？”
“三师兄…没有实据我不敢说啊！还有师父和大师兄也一直未提此事。我说了，师父震怒，怎办？后来大师兄…出事，师父依旧未提……”
三师兄叹了口气，“七师弟性情大变，一直以为是大师兄…之故，中间居然还有那么多纠葛……”
“你们为什么不先去看看师父？”
这个声音缓慢、柔和却很突兀，弄得场上诸人瞬间静默，是五师兄孑虚在说话！
看在场诸人愣住，五师兄继续柔柔道：“打开清心洞，事情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