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君缘》第9章 三辩道义
萧决坐于殿上，俯视着殿下的三人，脸上神色虽是平静，周身散发出来的帝王威严却是让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卿等是会试三甲，将来必然都是国之栋梁。今日殿试，便弃了那些繁文缛节，柳相会先替朕测试卿等才能，但有所问，皆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三人齐声道：“臣遵旨。”
随后，萧决便转头看向柳入云，“柳相这便开始吧。”
柳入云起身恭声道;“臣遵旨。”
随后他便看向殿中的三人，平声说道：“今日殿试，我仅向君等提三问，一人只需答复一问，其后再由陛下亲自检验。”
稍待片刻，柳入云便开始提问，“第一问，天之下，便是天子，定江山社稷，掌万民生死。自古明君凤毛麟角，昏君却是层出不穷，君等饱读诗书，心中可能明定何为明君、何为昏君？”
此问一出，殿中几个礼部官员便是心中一惊，心想：柳相这一问，若是在平常还好，可如今殿试，陛下就在殿上，回答的人若是稍有不慎，惹怒了帝颜，就算今日陛下不降罪，之后怕也是要受尽苦头啊。
此时的萧决还是一副威严的模样，神色也未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殿下的四人。
三人听到此问后，也并未有何惊慌，只见李奕向前一步，躬身道：“臣虽愚钝，亦愿答柳相此题。臣以为，为君者，应天之命，降福泽于天下。如陛下一般，勤政爱民，广纳贤才，知人善任，虚心纳谏。明治善理，所以国运昌盛，邻国无不敬服；以身作则，所以官员清正，百姓无不称道。明辨功过，赏罚分明，若有不尽两全之事，亦能听言纳谏，检省自身，此乃明君。若是为君者只图安逸享乐，奢靡无度，不问政事，狂妄自大，视百官谏言于无物，置天下黎民于困苦，百官畏之俱之，百姓怨之恨之，引人神共愤，则为昏君。”
“嗯，果然是李尧的儿子，和你爹一样，都是能说敢说之人。”萧决听完，也是笑着对李奕说到。
“谢陛下夸赞。”李奕恭声行礼。
萧决又把目光转向柳入云，“柳相觉得他回答的如何？”
“有理有据，言辞犀利，陛下作为君王都是夸赞，自是不用臣再做评价了。”
“既是如此，柳相便继续吧。”
“臣遵旨。自古贤臣安社稷，从来奸佞败江山。君等皆是将要为官之人，第二问，为官者当如何？”
这一问倒是平常，只是这殿试却不是平常，答此问者，若是要出彩，怕是更难。
“臣愿答此题。”
景旭先后对萧决和柳入云各行一礼，之后便开口说到：“古圣贤常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高位者，受君恩，伴立于君王之侧，应上学富国之道，为君王分忧；下修为官之礼，使德位相配。居之无倦，行之以忠。以道侍君，不可则止。处江湖者，奉公守法，廉洁清正，报君王赏识之恩。施民惠，便民利，民乐则己乐，民忧则己忧，以民生为根本，以天下为己任。为官者，如是而已。”
柳入云听完，也是微微点头：“所言亦是理之所在。”
见萧决并没有询问的意思，柳入云便继续说到：“先前已辩为君之道、为官之道，自上而下，那最后便请辩为民之道。”
听及此处，萧决看向殿下的眼神微变，殿中其余人也是暗中不解：自有殿试以来，辩君王功过虽少，却还是有帝王以此题试人，为官之辩与民生之辩那便是数不胜数了，殿试之人将来大多是国之栋梁，自是懂得如何安民治民，可还从来没有听过做平民百姓还有为民之道，柳相莫不是故意刁难？
墨泫脸上神色不变，行完礼后便朗声道：“民生百态，治民之书尚且堆积如山，为民之道更是有千般万种，臣生于民间，斗胆以臣之所见辩为民之道。”
“君臣之外，便是民。为民者，多不识经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植五谷，不明竹溪贡米之贵；虽种棉麻，不知江南锦帛之稀。民之乐，不望锦衣玉食，但求岁有余粮。为民者，亦不知天数。人祸尚可免，天灾无可避。平州蝗灾，小麦损者十之八九；玉州水患，稻米更是颗粒无收；今又有黄州疫病，此三者，若非陛下圣明，怕早已是民不聊生。为民者，虽不识经礼、不知天数，却明国之大义、知天下是非。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陛下立新制以来，军中崭露头角之人多是平民子弟，朝中能臣近半数亦是寒门出生，宰相必出于州部，猛将多生于卒伍，民中非无才。古有暴君喜食幼婴之骨肉，朝臣不敢逆，借出游之时，百姓群而攻之，使其毙于街头，天下称道；如今律法公正，人尽其才，陛下亦是民心所向，所以宋国国力强盛，如此，存异心者，为天下人所伐。”
“所以臣之所见，民者，当识天下大义，明正道，善农者事农，善商者事商，各尽其才，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此，便是臣所悟为民之道。”
墨泫言毕，殿中一片寂静，柳入云也只是默默立于殿旁，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好一个为民之道！”
萧决脸上神色虽是威严，可言语中已然是显露出赞赏，“你就是益州墨泫？”
“臣是。”
“哈哈……”萧决突然笑了起来，“先出柳相，如今又出一个墨泫，莫不是真如国师所说，这益州真是魁星庇佑之地？”
“陛下谬赞。柳相之才，天下皆是叹服，臣虽愚钝，却也知星月之别。”
“爱卿不必妄自菲薄，加以时日，其后功就未必不如柳相。”
柳入云此时才上前说到：“陛下所言无虚。我心中所思，皆不如今日三位所答。若是有愿，假以时日，君等必然是宋国之栋梁。”
“好，今日殿试，柳相已替朕试过你们的才识，不必朕再考量了。最后，朕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不必诉理，所答是心中所想即可，朕亦不会降罪。”
三人闻言，皆是认真听题。
片刻后，萧决便问道：“君、国、民，三者虽不可分离，但也有主次。朕想知道，在诸位爱卿心中，主次如何？”
景旭先说道：“臣以为三者应当兼顾，顾此失彼不可取。”
墨泫亦答：“臣以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奕最后说到：“臣以为当是国体为重，民次之，君为轻”
“嗯……”萧决眼神微变，突然向柳入云问到，“柳相认为如何？”
若非一直是这样从容不迫，那别人可真以为此人有预知之能。只见柳入云行礼后平声回到：“臣以为君为先，国次之，然后为民。”
此番回答，除了萧决外，倒是让所有人脸色微变。
“嗯，今日殿试就此结束，你们退下吧。”
殿中三人也是齐声行礼，“臣等遵旨。”
三人走后，萧决又对礼部的官员说道：“你们也退下吧。”
“是。”
之后，苏来便让太监宫女都下去了，除他还在萧决身边侍奉外，殿中就只剩柳入云一人。
“柳相今日可有公事？”
“今日朝中并无大事。”
萧决这时也是收了脸上的威严，声音也平和起来，“那柳相便来陪朕下下棋吧。”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