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薇先醒的。
她睁开眼睛时,ICU的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我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抬头,对上她茫然的眼神。
“我在哪?”她声音很轻。
“医院,”我站起来,按呼叫铃,“安全了。”
她眨了眨眼,想动,但身上着管子,动不了。护士跑进来,检查仪器,调输液速度,动作熟练得像摆弄机器。
“她怎么样?”我问。
“生命体征稳定,但身体太虚弱了,”护士小声说,“昏迷太久,肌肉萎缩,脏器功能也不太好。得慢慢恢复。”
“能恢复吗?”
“不好说,”护士摇摇头,“得看个人意志。”
个人意志。
这个词从护士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对许薇来说,意志早就被陈启明当成实验材料,抽了,稀释了,灌进别人脑子里了。
许薇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我爸妈呢?”
“在外面,”我说,“你昏迷这几个月,他们每天都来。”
她眼泪掉下来,没声音,就静静流。
“我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她说,“有音乐,一直放,很好听。但我出不去,怎么跑都在原地。”
“什么音乐?”
“《千与千寻》的主题曲,”她闭上眼睛,“我小时候最爱看那个。”
陈启明给她放的。
为了让她的脑波保持“愉悦状态”,方便复制,方便卖给那些怕死的有钱人。
“那个人……”许薇睁开眼,“戴眼镜的医生,他说我在做梦,做很美的梦。他说我很快就能去更好的地方。”
“他是骗子。”
“我知道,”许薇笑了一下,很苦,“但我没办法。他给我,我就不疼了。白血病晚期,很疼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见过林晓做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头发掉光,缩在床上像只小猫。但她从没说过放弃。
“他想让我死,”许薇说,“但我偏要活下来。气死他。”
护士笑了:“对,气死他。”
许薇的父母被允许进来。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看见女儿睁着眼,妈妈直接跪在地上,爸爸扶着墙才没倒。
我没看下去,退出来。
走廊另一头的ICU里,躺着李薇。
李局守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女儿还昏迷着,呼吸机一起一伏。
“医生说,情况比许薇差,”李局没回头,“脏器衰竭更严重,可能醒不过来了。”
“陈启明没给她足够的营养支持,”我说,“对他来说,李薇只是脑组织的‘容器’。容器坏了,换一个就是。”
“他妈的……”李局一拳砸在墙上。
我没劝。
有些疼,劝不了。
手机震了,是技术科小王。
“林顾问,李队的遗体……找到了。”
2
李警官死在仓库后面的荒地里。
从后背打进,穿而过,当场毙命。法医说,开枪的距离不到三米。
“是自己人打的,”小王在电话里说,“弹道比对过了,是警用配枪。型号和李队的枪一样。”
“王志抓到了吗?”
“跑了,”小王叹气,“仓库里那几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全跑了。王志的表弟陈明也跑了,车没找到。”
“查车牌尾号48的车,红色出租车。”
“在查,但目前没消息。”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远处有家属在哭,声音压抑,断断续续。
李警官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我欠你的。”
他不欠我。
欠我的人,是陈启明,是王志,是那个躲在暗处,把活人当成零件的组织。
但我没机会告诉他了。
“林默。”
我转头,看见林晓的主治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3
林晓的情况比李薇好,比许薇差。
身体机能恢复得不错,能自主呼吸,心跳血压都稳定。但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
“海马体萎缩了三分之一,”医生指着CT片子上的灰域,“这里是负责记忆的。她可能……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全部?”
“很难说,”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深层记忆可能还在,但表层记忆,比如最近几年的事,大概率没了。”
“那她认得我吗?”
“可能认得,可能不认得,”医生叹气,“脑损伤后的认知恢复,没有规律。有人能全想起来,有人一辈子想不起。”
我走进病房。
林晓靠坐在床上,护士正在喂她喝水。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小孩学吃饭。
看见我,她眼神茫然。
“晓晓,”我走过去,“是我。”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哥。”
我鼻子一酸。
她还记得。
“头疼不疼?”我坐下。
“不疼,”她说,“就是困,老想睡。”
“那就睡。”
“我怕睡着了,又醒不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不会,哥在这儿守着。”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护士小声说:“她今天说了很多话,问这是哪,问你怎么不在。我说你去工作了,她就一直等,等到现在。”
“谢谢。”
“应该的,”护士收拾东西,“对了,下午有个男的来看她,说是她同学。但林小姐说不认识,我们就没让进。”
“长什么样?”
“戴眼镜,挺斯文的,说姓陈。”
陈启明。
他还敢来。
“下次再来,直接报警,”我说,“他是逃犯。”
护士脸色变了:“好……好的。”
我坐在床边,看林晓睡着的样子。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梦里有什么?是车祸的瞬间?还是那辆红色的出租车?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林顾问,”陈启明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妹醒了?”
“你在哪?”
“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他说,“但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从仓库带走的硬盘还给我,我告诉你王志在哪,还有他背后的人。”
“硬盘已经交到局里了。”
“撒谎,”陈启明笑了,“我查过,局里的证物登记表上没有那个硬盘。你藏起来了,对吧?”
我没说话。
他说对了。
硬盘我没交。里面不仅有Ψ计划的全部数据,还有李局和王志的交易记录,有警队内部人员的名单。交出去,李局完蛋,警队要大洗牌。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林晓和李薇的脑波原始数据。那是她们“活着”的最后证明。
“硬盘可以给你,”我说,“但我要当面交易。”
“不行。”
“那我毁了它。”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四点,老码头,三号仓库,”他说,“你一个人来,带硬盘。我告诉你所有事。”
“包括谁指使你?”
“包括谁指使我。”
电话挂了。
我走到窗边,看楼下停车场。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有多少人像林晓一样,被当成实验品,被抽走意识,被塞进罐子里。
也没人知道,有多少人像李警官一样,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死在荒地里。
手机又响。
这次是李局。
“林默,王志的表弟陈明,抓住了。”
4
陈明被关在市局审讯室。
我进去时,他正低头坐着,手上戴着手铐。二十出头,瘦得像麻杆,头发染成黄色,脸上有淤青,是抓的时候反抗留下的。
“认识我吗?”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不认识。”
“你表哥王志,认识吧?”
“认识。”
“他让你什么?”
“看门,”陈明说,“仓库的门,制药厂的门,还有疗养院的门。一个月给五千,包吃住。”
“知道里面在什么吗?”
“不知道,”陈明摇头,“表哥说别问,问了没好处。”
“你开过出租车吗?红色的,车牌尾号48。”
陈明手指抖了一下。
“开过,”他声音小了,“就一次。”
“什么时候?去哪?”
“三年前,八月十号晚上,”陈明舔了舔嘴唇,“表哥让我去江滨路接个女孩,送到城北。他说给双倍车钱。”
“女孩长什么样?”
“短头发,穿白T恤,背个书包,”陈明说,“上车时挺高兴的,还哼歌。”
我握紧拳头。
是林晓。
“然后呢?”
“然后……”陈明咽了口唾沫,“开到半路,表哥让边停。后面上来一辆货车,故意撞了我车屁股。女孩头撞到玻璃,晕了。”
“故意的?”
“表哥说,制造个小事故,吓唬吓唬她。但我没想到撞那么重,血都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表哥让我下车,他开走了。他说剩下的事他处理,让我别管。”
“你就没管?”
“我……”陈明哭了,“我怕啊!表哥说那女孩家里有关系,知道了我就完了。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回老家躲躲。我就躲了。”
“躲了三年?”
“嗯,”陈明抹眼泪,“前几天表哥又找我,说有个大活,完了给我十万。我就回来了。”
“什么活?”
“去西郊仓库,看着那些罐子,”陈明说,“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人脑啊!表哥说是医疗废料,让我看着别让人偷。”
医疗废料。
把人脑当成医疗废料。
“你表哥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陈明摇头,“昨晚之后就没联系了。但他之前说过,要是出事了,就去城南的‘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一个麻将馆,叫‘喜相逢’。他常去那打牌。”
我站起来。
“林顾问,”陈明抬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一脸,“我真不知道那是妹!我真不知道!”
我没理他,走出去。
门外,李局等着。
“问出来了?”
“王志可能在城南喜相逢麻将馆,”我说,“让你的人去查,别打草惊蛇。”
“你去哪?”
“回家,”我说,“拿硬盘。”
5
我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瘸着腿爬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好久没通风了。
硬盘藏在书架后面,塞在一个饼盒里。我拿出来,擦掉灰,上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输入林晓的生,不对。
输入我的生,不对。
输入车祸期,不对。
试了十几次,全错。
“伏羲,”我说,“能破解吗?”
“正在尝试……密码是动态加密,三次错误后会自动锁定。”
“强行破解呢?”
“会触发自毁程序。”
。
我盯着硬盘,它静静躺在桌上,像个沉默的炸弹。
陈启明敢让我拿硬盘交易,就说明他知道我打不开。或者说,他本不在乎我打不开,他只要硬盘回到他手里。
但硬盘里有什么,值得他冒险?
除了Ψ计划的数据,还有什么?
我拔掉硬盘,翻过来看。外壳上有个小标签,写着“Ψ-备份-003”。
003。
李薇是Ψ-003。
我拿出手机,拍下硬盘的照片,发给技术科小王。
“查一下,这种型号的硬盘,一般用在什么地方。”
几分钟后,小王回电话。
“林顾问,这是级别的加密硬盘,一般用在情报部门或者高级科研机构。特点是除了存储数据,还能实时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云端服务器?”
“对,硬盘只是个本地备份,真正的数据在云端。就算硬盘毁了,数据也不会丢。”
所以陈启明要硬盘,不是为了数据。
是为了不让我拿到云端服务器的访问权限。
硬盘是钥匙。
“能追踪云端服务器吗?”我问。
“很难,这种服务器通常架设在境外,层层跳转。但如果有硬盘的物理序列号,可以尝试反查。”
“序列号在哪?”
“硬盘底部,刻着。”
我把硬盘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一串数字字母混合的编码。拍下来,发给小王。
“查这个。”
“好,但需要时间。”
我挂掉电话,把硬盘装回饼盒,塞进背包。
窗外天黑了。
城市亮起灯,一片一片,像星空倒过来。
我想起小时候,林晓怕黑,非要跟我睡。我嫌她烦,把她赶回自己房间。她就在被窝里哭,哭到睡着。
后来她不怕黑了。
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一个人回家,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包括死亡。
手机震了,是小王。
“林顾问,序列号查到了。服务器架设在……冰岛。但访问志显示,最近一次登录,是从江城本地发起的。”
“IP地址能定位吗?”
“定位到了,”小王顿了顿,“是市局内部网络。”
我后背发凉。
“具置?”
“刑侦支队,三楼,档案室。”
6
我赶到局里时,档案室的门开着。
灯亮着,里面没人。但电脑屏幕是亮的,显示着登录界面——输入密码的对话框还在闪烁。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主机。
热的。
刚有人用过。
“伏羲,调监控。”
“档案室监控坏了,三天前报修的,”伏羲说,“但走廊监控还在。”
我调出走廊监控。
十分钟前,有人刷卡进了档案室。穿着警服,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像王志,又像李警官,又像……任何人。
他在里面待了五分钟,然后出来,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没监控。
我追出去,右腿疼得我冒冷汗。跑到楼梯间,上下都空荡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手机又震了。
是陈启明。
“林顾问,硬盘拿到了吗?”
“拿到了,”我说,“但你得先告诉我,谁在警队帮你。”
“明天见面,我会告诉你。”
“现在就说。”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猜不到吗?”他说,“能让我在江城畅通无阻,能调得动交警关监控,能压得住周明远的案子三年不翻……你觉得,会是谁?”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
“李建国?”
“他?”陈启明笑得更厉害,“他只是个小卒子。真正的大人物,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人。”
“名字。”
“明天见。”
电话又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那盏绿灯。
它一直亮着,像只眼睛。
看着我。
看着这座城市。
看着所有被埋在数据深海里的,秘密。
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我退到拐角,握紧甩棍。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我这层的楼梯口。
“林默?”
是李局的声音。
我走出来。
他穿着便服,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你怎么在这?”他问。
“有人进了档案室,用内部网络登录了Ψ计划的云端服务器,”我说,“就在十分钟前。”
李局脸色变了。
“谁?”
“不知道,监控看不清脸。”
李局把文件袋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王志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茶馆见面。男人背对镜头,看不见脸。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从一辆黑色奥迪下来。车牌是政府牌照。
第三张,男人转身了。
我认出他了。
是周明远自前,最后见的那个人。
市里分管科技的副市长,刘振华。
“刘市长和陈启明是大学同学,”李局说,“周明远的量子加密,就是刘市长引进的。后来失败,周明远要举报刘市长贪污科研经费。”
“所以周明远必须死。”
“对,”李局点头,“陈启明帮刘市长处理麻烦,刘市长给陈启明提供保护。交易。”
“你知道多久了?”
“昨天才查到,”李局苦笑,“王志临死前,给刘市长的秘书发了条短信,说‘事办完了’。我截获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王志有问题?”
“我怀疑,但没证据,”李局说,“直到李警官死了,我才确定。”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林默,”李局看着我,“刘市长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Ψ计划是‘江城科技创新重点’,陈启明是‘杰出科学家’。一旦宣布,我们就动不了他了。”
“发布会几点?”
“上午十点,市会议中心。”
我看了眼手机。
晚上九点。
还有十三个小时。
“硬盘呢?”李局问。
“在我这儿。”
“给我,我去交给纪委。”
“不行,”我把文件袋还给他,“硬盘是诱饵。陈启明明天要跟我交易,刘市长一定会露面。”
“太危险了。”
“李薇还在医院躺着,”我说,“许薇,林晓,还有那些罐子里的女孩……她们等不了了。”
李局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拖住发布会,”我说,“不管用什么方法,让发布会开不成。”
“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下楼,“我去抓人。”
腿疼得厉害,但我没停。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大楼。
走进夜色里。
背包里的硬盘,沉甸甸的。
像颗心脏。
还在跳。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