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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清辞在靖王府的静澜苑,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子像被无形的手拨慢了,也像被一层柔软的茧,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萧玦说到做到,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静澜苑地处王府东南一隅,花木扶疏,清流绕舍,本就幽静,如今更是明岗暗哨层层布防,等闲人莫说靠近,便是多往这个方向张望几眼,都会引来值守侍卫警惕的审视。

她的伤,在太医每请脉问安、精心开方调理,以及王府侍女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手臂的筋腱拉伤已不再疼痛,只余用力时细微的酸软,提醒着那强行控弩的代价。身上的淤青擦伤褪了颜色,只剩下些微的印记。只是每逢阴雨天气,或是夜间转凉,筋骨深处仍会泛起一阵隐隐的、绵长的酸痛,像某种不依不饶的烙印,记录着猎场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这期间,张石和李虎每隔三五,便会经由秦默安排,前来王府,隔着屏风向她禀报店中事务。清辞小厨的生意依旧火爆如常,因着她的“传奇”经历,排队的人似乎更多了。“沈小厨”的预约更是早已排到了明年开春,千金难求一席。有靖王府这座大山镇着,加之沈清辞“救驾功臣”的光环笼罩,市面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寻衅滋事,甚至连背地里那些蝇营狗苟的小动作,都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许多。张石他们几个,经过这连番风波磨砺,愈发沉稳老练,将两家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进退有度,让沈清辞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大半。

然而,这看似平静安宁、几乎与世隔绝的养伤生活,并未能让沈清辞真正放松心神。萧玦每必会抽空来静澜苑,或早或晚,时间不定。有时是询问她伤势恢复,带来太医调整后的方子;有时是随手带来些宫里的新奇赏玩、或是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时令鲜果;有时,他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对面的椅子上沉默地坐上一盏茶的光景,喝一盏她坚持在小厨房里、亲手为他沏的茶(静澜苑的小厨房很快被置办齐全,虽不大,但锅灶炊具一应俱全),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确认她安好。

但沈清辞能察觉到,他眉宇间偶尔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沉凝与疲惫。秦护卫进出禀报的频率越来越高,神色也越来越肃穆。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无声的紧张。她知道,秋狝刺掀起的惊涛骇浪,并未因她躲入王府静养而平息,反而正在朝堂与宫廷的最深处,以她看不见的方式,持续发酵、涌动、碰撞。

这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萧玦踏入静澜苑时,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处理完冗繁政务后的、不易察觉的疲倦,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往更加明亮锐利,仿佛暗夜里被擦亮的寒星。

沈清辞正守在小炉前,盯着砂锅里咕嘟微响的冰糖雪梨羹。她记得昨太医提过一句,秋燥易咳,王爷近案牍劳形。她便试着炖了这盏羹,用的是王府窖藏的极品雪花梨和冰糖,火候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萧玦没有惊动她,静静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的炉火映着她清丽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少见的、属于厨娘面对食物时的纯粹与认真。他心中那处因朝事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熨帖了些许。

“皇兄今下旨,”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略显低沉,“三后,宫中设宴。一为庆贺秋狝有惊无险,圣躬安康;二为,论功行赏,酬谢当护驾有功之臣。”

沈清辞手中的蒲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焦着在砂锅边缘那圈细密的气泡上,只是握着扇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你亦在功臣之列。”萧玦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笃定,“且是首功。若非你那一箭,猎场局势,恐难逆料。皇兄的意思是,此次宫宴,你需列席,听封受赏。”

蒲扇彻底停住了。沈清辞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炉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映出几分了然,几分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列席宫宴,听封受赏。这意味着,她将再次从靖王府这方宁静的避风港走出,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站在煌煌天家盛宴的最中央,接受来自最高权力的嘉奖与审视。这无疑会将她推到更加耀眼,也更加危险的聚光灯下,那些藏在暗处、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目光,必将如附骨之疽,更加阴冷粘稠。

可同时,这也意味着,她猎场“救驾”之功,她沈清辞的“忠勇”之名,将得到朝廷最正式、最无可辩驳的背书。这“功”与“名”,会成为她继御赐金牌之后,另一块更加坚硬、更具威慑力的符。

是机遇,也是险峰。是荣耀,也是靶心。

这一步,她避无可避,也无需再避。

“民女,遵旨。”她放下蒲扇,垂下眼帘,清晰地应道。声音不高,却无半分犹疑。

萧玦走到她身侧,离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着药香的皂角清气,和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净的烟火味道。他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而脆弱的颈项,和那微微颤动、如同受惊蝶翼般的长睫,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炉上砂锅细微的咕嘟声,和窗外归鸟偶尔的啼鸣。

“还有一事。”萧玦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此次宫宴,皇后仍在禁足,由德妃、贤妃两位娘娘协理筹备。德妃娘娘……今向皇兄提请,宫宴次,欲在椒房殿设一小宴,专为酬谢几位当护驾得力的女眷与内命妇。其中,亦包括你。”

椒房殿?!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重重沉了下去!那是历代皇后的寝宫!是六宫权力与尊荣的象征!即便皇后如今禁足凤仪宫,椒房殿本身,依旧是最尊贵、也最敏感、最引人注目的所在!德妃要在那里设宴?酬谢女眷,还特意包括了她这个“功臣”?

这绝非简单的、好意的“酬谢”!其中传递的信号,太过微妙,也太过凶险!皇后刚因她(至少是明面上)之事被禁足,德妃便在皇后的寝宫,设宴款待她这个导致皇后受罚的“功臣”……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熊熊烈火之上炙烤!是无声的宣告,是精心的算计,更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王爷,这……”沈清辞猛地抬眼,望向萧玦,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深重的忧虑。指尖瞬间冰凉。

萧玦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暗流。他抬起手,似乎想拂开她颊边一缕被炉火热气蒸腾得微湿的碎发,亦或是想抚平她骤然蹙紧的眉峰。但指尖在离她肌肤寸许之距,硬生生停住了,缓缓收回,负于身后。

“皇兄,已准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德妃素有贤名,协理宫务亦算勤谨。她既开口,又是酬谢女眷,于情于理,皇兄无由不准。”

他看着沈清辞骤然失色的脸,和那双因惊惧而睁大的、清亮眼眸,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也隐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椒房殿,非比寻常。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你只需谨记八字:少言,多看,依礼,慎行。赐食则浅尝,赐饮则沾唇,入口之物,务必留心。本王届时虽不便入内,但必在殿外,保你周全。”

这已是萧玦在此事上,能为她争取到的极限。后宫内苑,妃嫔设宴,即便是他,也绝不能公然手预。他能做的,只有提前警示,将可能的危险告诉她,并在那道宫墙之外,调动一切力量,确保她的安全,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沈清辞听懂了。这是一场避无可避的鸿门宴。德妃那张温婉贤淑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心思,无人知晓。或许是拉拢,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借刀人,或许……三者皆有。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惧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决绝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寒意与窒息感,对着萧玦,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却又异常清晰:

“民女,明白了。定当,处处留心。”

三后,宫中夜宴,如期而至。

麟德殿内,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亮如白昼。丝竹悦耳,歌舞翩跹,珍馐罗列,酒香馥郁。文武百官,宗亲勋贵,济济一堂,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沈清辞穿着一身内廷尚服局奉旨、夜赶制出来的藕荷色宫装。料子是贡品云锦,触手生温,光泽内敛,上以暗银线绣着疏密有致的缠枝莲花纹,行走间,莲影隐现,清雅而不失庄重。发髻挽成简单的单螺髻,以一支萧玦所赠的、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固定,鬓边另点缀了几朵米粒大小的珍珠珠花。这身打扮,既未过分奢华抢眼,又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清丽脱俗的气质,也符合她即将受封的“女官”身份。

她跟在几位诰命夫人与宗室郡王妃之后,随着引路太监,步履沉稳地步入喧腾的麟德殿。

她的出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无形的涟漪。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嫉妒的,冷漠的,审视的……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笼罩其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身上合体的宫装、行走间的仪态,甚至发间那支玉簪上,流连、逡巡、评估、揣度。

皇帝高踞于御案之后,身着明黄常服,气色红润,目光炯炯。看到沈清辞随众人行礼,竟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近前。

在一众或羡慕、或复杂、或了然的目光注视下,沈清辞依礼上前,在御案前数步之遥,敛衽,屈膝,以最标准的宫礼,深深拜下。

皇帝当众宣旨,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旨意中褒奖她“忠勇可嘉,临危不惧,救驾有功,堪为楷模”,特赐黄金千两,内造锦缎五百匹,东海明珠十斛,并加封其已故父母虚衔。最关键的,是亲口加封沈清辞为——“御前尚膳”,赐五品女官服制、鱼符,可随时奉召入宫侍膳,并协理部分御膳房与光禄寺相关事宜。

“御前尚膳”!五品女官!

虽然众人心知肚明,这更多是个象征性的荣誉头衔,并无多少实权,但“御前”二字,以及那明确的五品官阶,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她沈清辞,从此不再是纯粹的“民女”或“厨娘”,而是有了正式官身,是记录在册、食朝廷俸禄、且能在御前行走、说得上话的“近臣”!这份恩宠,不可谓不厚重,几乎是将她抬到了许多熬了半辈子资历的官员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一时间,恭贺之声四起,有真诚的,有敷衍的,更多的,是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应和。沈清辞在一片喧嚣中,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清越:“臣女沈清辞,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能感觉到,侧方宗亲勋贵的席位上,一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是萧玦。他端坐于席,面色如常,只是在她起身时,几不可察地,对她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肯定。

宫宴的气氛,因这份出人意料又分量极重的封赏,被推向了更高,但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暗流涌动。无数人心思浮动,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次,椒房殿。

与麟德殿的恢弘开阔、彰显帝王威仪不同,椒房殿内,处处透着一股属于中宫主人的、沉淀了岁月的、精雕细琢的富丽与威仪。鎏金蟠龙的柱子,朱漆描金的家具,随处可见的牡丹、凤凰纹饰,空气里弥漫着名贵沉水香与鲜花交织的、馥郁而压迫的气息。即便如今皇后禁足,那股属于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华贵与隐隐的威压,依然无所不在,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德妃今是主角。她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容貌端庄秀雅,肌肤白皙,眉眼温婉,气质沉静,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显得温和而无害。她穿着一身与沈清辞昨宫宴颜色相近、但纹饰更为繁复贵气的藕荷色宫装(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的暗示?),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凤钗,笑容和煦得体,亲自在殿门口迎候几位受邀的女眷。

受邀者不多,除了沈清辞,还有两位当随驾、其夫或其子护驾得力的勋贵夫人,一位是年迈的宗亲老王妃,以及两位品级较高的内命妇。皆是女眷,气氛看似比昨宫宴轻松许多。

沈清辞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一踏入那扇沉重华丽、象征着无上尊荣的殿门,便感觉到殿内原本低声的谈笑,瞬间停滞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或敌意。

德妃笑容不变,甚至更加亲切了几分,亲自迎上前,携了沈清辞的手,引她入内,安排的位置,竟在她自己下首不远,颇为靠前,几乎与那位老王妃平起平坐。

“沈尚膳来了,快请坐。今只是咱们女眷间的私宴,酬谢诸位妹妹当襄助之情,不必拘那些虚礼。”德妃声音温软,举止得体,亲自执壶,为沈清辞斟了一小杯温好的桂花酿,又亲手为她布了几筷子精致的小菜,语气关切,“沈尚膳伤势可大好了?本宫听闻那凶险,真是令人后怕。你一个女儿家,能有那般胆识与身手,实乃巾帼不让须眉,连皇上和太后都赞不绝口呢。”

宴席上的菜肴自然极尽精巧,色香味俱是上乘,许多菜式连沈清辞都未曾见过,显然是御膳房拿出了看家本领。但沈清辞牢记萧玦“慎行慎食”的叮嘱,每道菜只略动一两筷子,细嚼慢咽,酒水更是沾唇即止,绝不饮第二口。她始终低眉顺目,表现得温顺守礼,德妃问及伤势或当情形,她便简略回答,绝不多言;旁人谈及衣裳首饰、京中趣闻、儿女家常,她便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言辞谨慎温和,绝不主动提及任何敏感话题,更不对椒房殿内的一应富丽陈设、或是皇后禁足凤仪宫之事,流露出丝毫好奇、评价,甚至目光都极少四处流连。

几位夫人起初因沈清辞在场,还有些拘谨,话题也绕着外围。但见德妃态度始终亲和,毫无架子,沈清辞也表现得异常低调谦逊,毫无恃功而骄之态,殿内气氛便渐渐活络轻松起来。话题也渐渐放开,多是围绕着时新衣料、首饰花样、各家儿女的趣事,偶尔也会心有余悸地提及那的惊险,对沈清辞的“英勇”与“运气”赞叹不已,言辞间不乏奉承与结交之意。

沈清辞只是含笑听着,适时点头,或简短应和,心中那弦却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殿内众人的神色,尤其是德妃,以及她身边侍立的那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靛蓝宫装的老嬷嬷。那嬷嬷的目光,时常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尤其在宫女上前为她添酒、布菜,或是德妃亲自与她说话时,那嬷嬷的眼神便格外专注,仿佛在审视,在评估,在……等待着什么。

酒过数巡,殿内暖意融融,几位夫人脸上都带了薄红,谈兴愈浓。德妃似乎也饮了几杯,白皙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以手支额,眼波流转,笑道:“瞧本宫,光顾着与妹妹们说话,倒把正事忘了。沈尚膳护驾有功,乃女中豪杰,本宫心中感佩,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沈尚膳莫要推辞才好。”

她说着,对身旁那位老嬷嬷微微颔首。老嬷嬷会意,转身从殿内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雕花锦盒,双手捧到德妃面前。

德妃亲手打开锦盒。里面红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对玉镯。玉质是极品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更难得的是雕工,镯身并非光滑圆环,而是以近乎鬼斧神工的技艺,雕琢成细细的、相互缠绕的丝绦状,纹路清晰流畅,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宫中珍藏的宝物。

“这对羊脂玉缠丝镯,是本宫入宫时,太后所赐,一直珍藏。”德妃拿起其中一只玉镯,指尖拂过那精致的缠丝纹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珍重,“玉能养人,这缠丝又寓意福缘绵长。沈尚膳青春正盛,戴着正相宜。”

她说着,便要将玉镯往沈清辞腕上套去,动作自然,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姐妹间馈赠一件心爱之物。

沈清辞心头警铃大作!太后所赐!珍藏之物!如此贵重且有特殊意义的物件,德妃竟要当众赠予她?这绝非简单的“薄礼”或“心意”!这玉镯本身,就是烫手山芋!接受了,便是承了德妃一份天大的人情,也等于将自己与德妃,在某种程度上“绑定”在了一起,更会落入无数人眼中,成为话柄!且这玉镯经德妃之手……

她连忙起身,后退半步,避开德妃伸过来的手,深深屈膝,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厚赐,臣女愧不敢当!护驾乃臣子本分,臣女微末之功,实不敢受太后赐予娘娘的如此珍物!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诶,沈尚膳这是嫌弃本宫礼物微薄了?”德妃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再次上前,“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这玉镯与你有缘,本宫觉得,正该是你戴着。”

眼看德妃的手指,就要触到沈清辞的手腕——

“哎呀!”

旁边,一直沉默侍立的那位老嬷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脚下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正捧着的、为德妃温酒的银制酒壶,猛地一歪!

壶盖松动,尚带着温热的、色泽金黄的桂花酿,顿时从壶口泼洒而出!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有几滴,正好溅在了德妃手中那只羊脂玉缠丝镯上,更有几滴,溅在了德妃自己那只拿着玉镯的、白皙的手背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手滑,求娘娘恕罪!”老嬷嬷慌忙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被溅上酒液的玉镯,和德妃的手背上。

德妃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蹙了蹙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她低头,看着溅上酒液、瞬间被浸润的玉镯,和手背上那几点迅速渗开、微微泛红的酒渍。那酒液,似乎渗得很快。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不悦:“罢了,毛手毛脚的,惊了贵客。还不快下去!”

“谢娘娘恩典!”老嬷嬷如蒙大赦,连忙磕头,也顾不上收拾泼洒的酒液,弓着身,倒退着迅速出了殿门。

德妃用另一只手,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又看了看手中的玉镯,对沈清辞歉然一笑,那笑容里,已不复方才的纯粹温和,多了几分勉强与疏离:“瞧这事闹的,好好的玉镯,沾了浊酒,需得好好擦拭保养才是,否则恐伤了玉质。是本宫疏忽了。改,本宫再另寻好的送你。”

说着,她将那只溅了酒液的玉镯,轻轻放回了锦盒中,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老嬷嬷的“意外”!那泼洒的酒液!时机太过精准,太过巧合!那酒是否有问题?玉镯是否被动了手脚?德妃的手背……那迅速泛红、渗开的酒渍……

这不是意外!这是精心策划的“意外”!目标是谁?是她?是那玉镯?还是……德妃自己?!或者,本就是针对她沈清辞的、一石二鸟甚至三鸟的毒计!若她方才戴上了那玉镯,若那酒或玉镯有问题……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惊悸,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再次深深屈膝:“娘娘言重了,臣女万万不敢当。今能得娘娘设宴款待,已是臣女天大的福分,岂敢再奢求厚赐。”

接下来的宴会,沈清辞更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她不敢再看那锦盒一眼,更不敢碰桌上任何可能被德妃经手、或是靠近过那泼洒酒液区域的菜肴与酒水。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好在,经此一“意外”,德妃似乎也兴致阑珊,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宴会又勉强维持了一小会儿,她便以“不胜酒力”、“有些乏了”为由,散了席。

走出椒房殿那扇沉重华丽的殿门,被秋夜骤然袭来的凉风一吹,沈清辞才觉得那几乎要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稍缓解了些许。但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快步走向宫门处,那辆熟悉的、悬挂着靖王府灯笼的马车。

心跳,依旧急促如擂鼓,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冰冷。

马车帘从里面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萧玦竟等在里面。他未着朝服,只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苍白脸色和眼底未散的惊悸时,骤然一沉。

“如何?”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沈清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马车,坐下后,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定了定神,将宴席上德妃赠镯、老嬷嬷“失手”泼酒、酒液溅镯及德妃手背的所有细节,连同自己的怀疑与恐惧,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低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微颤。

萧玦听罢,久久未语。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他逐渐变得冰冷、几乎凝滞的呼吸。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和压抑到极致的凛冽意:

“本王,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藏的关切与后怕:

“此事,你只当不知。从未发生。那对玉镯,那个泼酒的嬷嬷,以及今椒房殿中所有经手酒食器皿的宫人……本王,会处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沈清辞从他骤然绷紧的下颚线,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以及周身骤然降低、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平静话语下,汹涌澎湃、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焰。

马车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疾驰,灯笼的光晕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沈清辞疲惫地靠向车壁,闭上眼。椒房殿内那短暂却漫长的时光,如同最冰冷的梦魇,深深刻入脑海。德妃那张温婉含笑的脸,此刻回想,只觉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算计。

那杯看似意外的酒,究竟是冲着那价值连城、意义特殊的玉镯?是冲着德妃自己,演一出苦肉计,或是自保?还是……本就是冲着她沈清辞来的、无论她接不接受玉镯、都可能中招的连环毒计?

这宫闱深处的波谲云诡,人心算计,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凶险,更加……防不胜防。

而她和萧玦,已然身陷这最核心、最致命的旋涡之中,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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