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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粮仓门口就乱了套。

那锁鼻被人用石头砸得变了形。

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垂死的呻吟。

王狗蛋挤了进去。

几个女人正堵在门口,一个个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洞的,没了活气儿。

“粮食……粮食少了!”

孙兰芝的嗓子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

她指着粮仓里面,手抖得不成样子。

王狗蛋跨进门槛,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靠墙的粮食垛子,塌下去一个大豁口,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

起码少了五大袋白米。

地上,一道被麻袋底蹭出来的痕迹,清晰地指向门外。

痕迹旁边,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左脚吃力,右脚虚浮。

“赵会计。”

王狗蛋嘴里吐出三个字,不带一丝热气。

“你怎么就认定是他?”

李春花从人群里挤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村里,除了那条老狗,还有谁是瘸子?”

王狗蛋话音未落,人已经转了身。

他眼里那股子冷劲儿,叫人从心里往外冒凉气。

一群寡妇没吭声,却不约而同地跟在了他身后。

沉闷的脚步声踩在黄土地上,像是在擂鼓,直奔赵会计家。

赵会计家的院门关得死死的。

王狗蛋看都懒得看门栓,抬腿就是一脚。

“砰!”

朽烂的木门板向内炸开,倒在地上,激起呛人的烟尘。

院子里,赵会计正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嘬着白米粥。

那粥,熬得雪白粘稠,米油都结了皮。

看见王狗蛋领着一群煞神似的女人闯进来,他端碗的手明显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粥汤溅在手背上。

他却没立刻放下碗,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

“哟,王狗蛋,这是要拆了我的家?”

赵会计抬起那双三角眼,脸上挤出一点笑。

“大清早的,领着这么多娘们儿来我这儿,是来给我请安的?”

“请安?”

王狗蛋走到他跟前。

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罩住。

“我怕你这把老骨头,受不起。”

“你砸了粮仓的锁,偷了全村的救命粮,还敢倒打一耙?”

赵会计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嗓门陡然拔高。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这小子贼喊捉贼,想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人群里起了些微的动,几道狐疑的视线在王狗蛋身上来回。

“我扣屎盆子?”

王狗蛋的视线一寸寸往下,最后钉在他那双沾着新鲜黄泥的布鞋上。

“那你敢不敢抬起你那条瘸腿,让大伙儿都瞧瞧你鞋底的泥?”

赵会计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嘴上却不饶人:“我昨晚起夜上茅房,踩了点泥怎么了?”

“不怎么。”

王狗蛋说,“就是你鞋底的泥,跟粮仓地上的,一模一样。”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抛着。

“不认也行。”

“我就把你这屋子拆了,一寸土一寸土地给你翻过来。”

“那五袋米,我不信它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赵会计的眼珠子,跟着那块带着棱角的石头上下晃动。

他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还没想好下一句辩解的话,王狗蛋已经一脚踹开了他家的屋门。

昏暗的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馊气扑面而来。

靠墙的角落,赫然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的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那是前任村长留下的记号,村里没人不认得。

“这是什么?”

王狗蛋的手指着那几个麻袋,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赵会计。

“你家地里种出来的米,也姓王?”

人群彻底炸了。

“天的赵四!那是我家虎子的救命粮啊!”

一个年轻寡妇发出凄厉的尖叫,眼睛充血,疯了一样往前扑。

“怪不得你家能喝上这么稠的粥!我们的娃还在啃树皮!”

“打死他!打死这个断子绝孙的狗东西!”

几个女人眼都红了,抓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就要往上招呼。

赵会计两条腿一软,从板凳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筛糠似的抖着。

“不……不是我……是他!是王狗蛋栽赃我!”

他徒劳地指着王狗蛋,很快又涕泗横流。

“我……我错了……我把粮食还回去……求求你们,饶了我……”

王狗蛋只是俯视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被碾烂的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被愤怒和期盼扭曲的脸。

“粮食,一粒都不能少地还回去。”

“从今天起,赵四,不再是村里的会计。”

“这粮仓,我王狗蛋说了算。谁,不服?”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好几息,才有一个女人颤巍巍地喊了出来。

“没不服!”

“我们都听强哥的!”

“就该让强哥管着!”

欢呼声中,赵会计瘫在地上。

他那目光里的怨毒,像化不开的脓血,黏在王狗蛋的背影上。

王狗蛋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李春花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

王狗蛋停住脚,回头看她。

“宰了他?”

李春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把那个字说出口。

“他这条贱命,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

王狗蛋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至少能让那些心里长草的人瞧瞧,敢伸手,是什么下场。”

李春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懂,却觉得心慌。

“你……以前不这样。”

王狗蛋愣了片刻,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那嫂子是喜欢以前那个我,还是现在这个?”

李春花被他看得脸上发烧。

她的视线慌乱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拳头上。

“你的手……”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着碰了碰他手背上凝固的血痂。

指尖刚碰到他手背上那粗糙滚烫的皮肤,一股麻意就从指尖窜了上来。

她的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黏糊劲儿。

“还疼不疼?”

王狗蛋嘴角的弧度收敛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没掺假的心疼。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口往上窜。

这感觉比伤口上的刺痛,更让他坐立难安。

“不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

话音刚落,他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转身时,肩膀重重撞在歪斜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李春花站在原地,看着他近乎逃窜的背影。

心口那股又烫又麻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远处的屋檐下,张秀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收回视线,落在石桌上那张画着活路的羊皮,和自己写满了规划的草纸上。

这个男人,正用最野蛮的法子,建立最原始的规矩。

可光有规矩是不够的。

赵会计这条毒蛇只是被拔了牙,他种下的毒却还在村里蔓延。

人心,远比粮食难管。

她捏着笔杆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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