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林晚星和顾卫东下了车,站在那个破旧的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有点发懵。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街上跑着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路两旁是店铺,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写着“国营”,有的写着“公私合营”,还有的什么也没写,就是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穿中山装的部,有穿工作服的工人,有穿列宁装的女同志,还有穿花褂子的农村姑娘,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街上东张西望。
林晚星看着这些人,心里有点紧张。
顾卫东握住她的手:“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背着包,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一家旅馆。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工农兵旅馆”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国营,凭介绍信住宿。
顾卫东走进去,林晚星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有房间。一晚上一块五,两个人一间。”
林晚星点点头。
两人登记了介绍信,交了钱,拿了钥匙,上楼找到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街道和行人。床单是白的,洗得发黄,但还算净。
林晚星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下面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对面是一家饭馆,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飘过来一阵香味。
顾卫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饿了吧?下去吃点东西?”
林晚星点点头。
—
两人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
面是白面做的,筋道,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林晚星埋头吃着,觉得这面比她做的还好吃。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最热闹的是十字街,四通八达,店铺最多。往东走是汽车站,往西走是县政府,往北走是学校,往南走是工厂。
林晚星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摆摊的话,哪儿人最多?十字街口肯定好,但估计早就被人占了。汽车站门口也不错,人来人往的,旅客多。学校门口也行,学生多,好做生意。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顾卫东说了。
顾卫东点点头:“明天咱们早点起来,去那些地方看看,到底哪儿合适。”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了。
洗漱完,吃了点粮,就出门去踩点。
先去了十字街口。果然,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一个卖包子的大爷,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娘,一个修鞋的老头,各自守着一个角落,正忙着做生意。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包子两分钱一个,茶叶蛋五分钱一个,修鞋两毛钱一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生意看起来挺好。
“这儿人流量大,但好位置都有人了。”她说。
顾卫东点点头:“再去别处看看。”
又去了汽车站门口。这儿人也多,刚下车的旅客,等车的乘客,卖东西的小贩,乱哄哄的。有人卖包子,有人卖馒头,有人卖茶水,还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人,蹲在地上等生意。
林晚星看了看,说:“这儿也行,就是乱。”
最后去了学校门口。学校还没放学,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卖零食的小贩守着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晚星走过去,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搭话。
“大爷,这儿生意怎么样?”
大爷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想找个地方摆摊。”
大爷摇摇头:“不好。学校门口就放学那会儿人多,平时没人。你想摆摊,最好去十字街口,那边人多。”
林晚星道了谢,回来跟顾卫东商量。
“十字街口人多,但位置不好抢。汽车站也行,就是乱。学校门口人少,但要是能做学生的生意,也还行。”
顾卫东问:“你想卖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
回到旅馆,林晚星坐在床上,开始想卖什么的问题。
卖吃的?包子馒头茶叶蛋,人人都会做,竞争大,利润薄。
卖穿的?布料衣裳鞋袜,需要本钱大,进货也麻烦。
卖用的?针头线脑火柴肥皂,利润也不高,还得有货源。
她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晚上,两人出去吃饭,路过一家裁缝铺,林晚星突然站住了。
裁缝铺门口挂着一件做好的衣裳,是女式的,浅蓝色,收腰,小翻领,款式比供销社卖的洋气多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会做衣裳。
前世她开过裁缝铺,手艺没丢。虽然不是多高明,但做个普通衣裳没问题。要是能接点缝纫活,或者自己做衣裳卖……
“顾卫东。”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卖衣裳。”
顾卫东愣了一下:“卖衣裳?咱哪有本钱进货?”
林晚星摇摇头:“不是进货,是自己做。我会做衣裳。”
顾卫东看着她,眼里带着意外。
“你会做衣裳?”
“嗯。”林晚星点点头,“我娘教的。后来自己练过,还行。”
顾卫东想了想,说:“自己做,能行吗?万一卖不出去……”
“试试呗。”林晚星说,“反正也没本钱进货,自己做,顶多费点布料。要是卖不出去,咱自己穿也行。”
顾卫东看着她,笑了。
“行,听你的。”
—
第二天,两人去逛了逛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看看布料的价格。
的确良的一块五到两块一尺,棉布的一块钱左右一尺,化纤的便宜些,七八毛一尺。做一件女式上衣,大概需要五尺布,加上扣子、针线,成本在五六块钱。卖的话,能卖多少钱?
林晚星又去看那些成衣。供销社里卖的成衣,一件女式上衣要十几块,有的甚至二十多。要是她做的衣裳款式好看,卖个十块八块的,应该有人要。
她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是找地方摆摊。十字街口的好位置抢不到,她也不急,先在边上找个角落,慢慢来。
第三天,她买了一块的确良,浅粉色的,两块钱一尺,买了五尺,花了十块。又买了扣子、针线,花了五毛。
回到旅馆,她就开始做。
量尺寸,裁剪,缝制。她做得认真,一针一线,比给自己做还仔细。
做了两天,衣裳做好了。
是一件女式衬衫,收腰的,小翻领,袖口收了一点,比供销社里卖的那些肥肥大大的衣裳精神多了。她把它挂在墙上,看了又看,心里挺满意。
顾卫东回来,看见这件衣裳,眼睛亮了。
“真好看。”
林晚星笑了:“好看吧?”
“好看。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
林晚星心里美滋滋的。
“明天去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
第二天一早,两人拿着那件衣裳,去了十字街口。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衣裳挂在带来的架子上——架子是顾卫东用木条现钉的,简陋,但能用。
挂好之后,两人站在旁边,等着人来问。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偶尔有人看一眼,又匆匆走过。有几个女的站住看了看,问了价钱,一听要十块,摇摇头走了。
站了一上午,一件也没卖出去。
中午,林晚星蹲在那儿,看着那件衣裳,心里有点泄气。
顾卫东蹲在她旁边,拍拍她的肩。
“别灰心。第一天,没人知道,正常。”
林晚星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难受。
下午,继续站。
快四点的时候,终于来了个买主。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挺洋气。她站在摊前,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做的?”
林晚星站起来,说:“是,我自己做的。”
姑娘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针脚。
“做工挺细。多少钱?”
“十块。”
姑娘犹豫了一下,说:“八块行不行?”
林晚星想了想,摇摇头:“八块不行,成本都不够。”
姑娘又看了看那件衣裳,最后说:“九块,我买了。”
林晚星点点头:“行。”
姑娘掏出钱,数了九块给她,拿着衣裳走了。
林晚星捧着那九块钱,手有点抖。
卖出去了。
她做的第一件衣裳,卖出去了。
顾卫东在旁边笑了。
“成了。”
林晚星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嗯,成了。”
—
那天晚上,林晚星兴奋得睡不着。
九块钱,除去成本,净赚三块五。要是每天都能卖一件,一个月就是一百多。比种地强多了。
她躺在旅馆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一件衣裳不够,得多做几件,不同款式,不同颜色,让人有挑选的余地。还得找个固定的摊位,不能天天这么打游击。最好能租个小门面,哪怕再小,也是个店。
可租门面要钱,办执照要钱,进货要钱。她手里只剩一千二百多块,得省着花。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床上睡着的顾卫东,心里很踏实。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