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窗外的风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过去后,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窗纸,怯生生地洒了进来,在满是血污与药气的床榻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光痕。
萧彻是被一阵钻心的疼痛给疼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地拉扯。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搓过,又酸又痛,没有一处舒坦。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狼藉的床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幽香。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湿冷的血污之中。
记忆如水般涌来。
昨夜的剧痛,那个手持银针的女子,那双在黑暗中清亮得惊人的眼眸……
萧彻猛地转过头。
只见苏瓷正蜷缩在床榻的另一侧,身上盖着一件他昨夜脱下的外袍。她睡得很沉,或许是累极了,呼吸虽然均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她的嘴唇毫无血色。
而她的那只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银针。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那截露在衣袖外的皓腕上。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上,还留着他昨夜捏过的淡淡红痕。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他缓缓撑起身子,想要下床。
可刚一动,牵动了身上的位,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苏瓷。
她猛地睁开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往后缩了缩,直到看清了眼前的人,才稍稍放松了警惕。
“你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萧彻没有回答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着上身,露出那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月白色的中衣被血和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背影。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瓷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为什么救我?”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不再是虚弱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苏瓷扶着床柱,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昨夜为了给他毒,她耗尽了心神,此刻双腿还在发软。
她没有看萧彻,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夜的窗户。
“哗——”
冷风夹杂着清新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血腥与沉闷。
“相爷,”苏瓷背对着他,声音清冷,“留着我,比了我有用。而一个活着的相爷,比我一个死掉的相爷,更有价值。”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救您,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我还需要您活着,来帮我完成我的复仇。”
萧彻看着逆光中的她。
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与疯狂。
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畅快,也带着一丝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欣赏。
“好一个苏瓷。”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从今天起,”他走到苏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就是这听雪苑的女主人。这府里上上下下,除了我,你最大。”
这是……立她为后?
苏瓷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将她囚禁,或者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却没想到,他会给她这样一个身份。
“相爷,您这是何意?”她警惕地问。
“没什么意思。”萧彻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捏她的下颌,而是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本相只是觉得,一只会咬人的狗,比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更有趣。”
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而且,这只狗,似乎还藏着不少能救我命的本事。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养着?”
说完,他直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来人!”
“备水!”
“本相要沐浴!”
……
门外的下人们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命令,立刻忙碌起来。
苏瓷站在原地,看着萧彻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相府的地位,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阶下囚,而是相爷亲口承认的“女主人”。
但这荣耀的背后,是更深的枷锁,和更危险的深渊。
半个时辰后。
听雪苑的偏殿内,一个巨大的浴桶已经准备妥当。
氤氲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房间。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药香。那是萧彻的专属药浴,里面放了数十种名贵的药材,每一样都是为了调理他那被“牵机”毒侵蚀的身体。
苏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比昨夜更长、更细的银针。
她走到浴桶旁,透过缭绕的热气,看到了那个坐在浴桶中的男人。
萧彻背对着她,宽阔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剑伤,还有一些,是毒发时留下的焦黑印记。
那一道道伤疤,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他完美的后背。
苏瓷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很难想象,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身体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愣着什么?”萧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瓷咬了咬唇,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相爷,我要在您后背的几处大上施针,药效才能更好地渗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
萧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苏瓷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银针。
她凑得更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与男子气息的味道。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了他后背的一处位。
萧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会有点痛,您忍着。”苏瓷低声说了一句,手腕一抖,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皮肤。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她全神贯注,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银针的深入,浴桶里的药水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一股股热气顺着银针的针尾,钻入萧彻的体内。
“呃……”
萧彻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压抑的、释放般的叹息。
苏瓷能感觉到,随着药力的渗透,他紧绷的肌肉,正在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她看着他后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最长的刀疤。
“这是哪里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太逾矩了。
果然,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紧紧地盯着她。
“怎么?”他挑眉,“心疼了?”
苏瓷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慌忙收回手,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
萧彻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他转过头,不再逗她。
“战场上,留下的纪念。”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苏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恨。
他也是在刀山火海里,一步步爬过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不好了!”是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沈……沈公子在前厅,说是要见您!他说……他说他有急事!”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瓷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沈清辞。
这个名字,像是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她刚刚有些松动的心里。
萧彻坐在浴桶里,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热气蒸腾。
过了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慵懒与……不耐烦。
“告诉他,”萧彻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相在沐浴。让他,在前厅跪着。什么时候本相洗完了,他要是还跪得住,本相就见他。”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偏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浴桶里,药水还在冒着细微的气泡。
苏瓷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萧彻,则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热的药液,包裹住他疲惫的身体。
他知道。
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导演。
他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