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崖底盘旋，如同无数幽魂在凄厉地嘶嚎。
李子夜佝偻着脊背，手里拿着一把快要秃了的破竹扫帚，极其机械地将崖边那一层惨白的骨灰扫进深沟。他那件被化尸油和尸水浸透的黑袍，在寒风中冻得像一块生铁，每动一下都会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轰——隆——”
极其沉重的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风雪。
一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四蹄踏着微弱火光的“赤焰马”，极其粗暴地撞开了乱葬沟外围的迷雾。它喷出的鼻息如同沸腾的蒸汽，瞬间将周围三丈内的积雪融化成泥水。
在赤焰马的后方，拖拽着一辆用百年玄铁打造、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的金色镇压符文的密封囚车。
两名穿着白水坊执法队精锐服饰的炼气五层修士分列左右，手持出鞘的法器，神色极其戒备，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而站在囚车顶部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穿着银纹长袍的中年人。
炼气六层巅峰。
那股属于炼气后期的灵力威压，极其肆无忌惮地辐射开来，将崖底翻滚的尸瘴都硬生生压下去了三尺。
李子夜立刻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没有动用刚刚突破的炼气四层神识去窥探。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卑微、恐惧的“嗬嗬”声。
这就是一个凡俗敛骨人，在面对足以瞬间将自己碾成肉泥的高阶修士时，最无懈可击的本能反应。
“晦气的地方。”
银袍修士居高临下地瞥了李子夜一眼，眉头极其厌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愿吸入半口夹杂着敛骨人恶臭的空气。
他一挥手，一道极其霸道的灵力匹练抽在玄铁囚车的机关上。
“咔咔咔——”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机械运转声，囚车那厚重的玄铁门轰然倒塌。
一股比乱葬沟的尸瘴还要腥臭、恶毒十倍的黑色雾气，猛地从车厢内喷涌而出！
“退！”
银袍修士厉喝一声，三人犹如触电般极其狼狈地向后暴退了十几丈，甚至直接撑开了高阶的防御护盾，死死地挡住那股蔓延的黑雾。
透过黑雾，李子夜那双死死盯着地面的浑浊老眼，极其隐晦地用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一团已经被某种极其恐怖的毒素腐蚀得分辨不出人形的烂肉。
尸体上，纵横交错地钉着整整三十六散发着幽光的“镇魂钉”，每一钉子上都贴着大楚国师一脉特有的血色符箓。
“噬灵血咒……或者是某种极其阴毒的瘟疫母体。”
李子夜的心跳极其平稳，但百年神医的绝顶眼光，在看到那尸体的瞬间，就已经在脑海中将其解剖了无数遍。
“难怪他们不敢自己动手，甚至不敢用神识去触碰。这种级别的恶咒，一旦沾染上高阶修士的神识或法力，就会如同跗骨之蛆般顺藤摸瓜，直接污染修士的灵。只有让一个没有任何修为、满身死气的凡人去当这个‘绝缘体’，才是最安全的销毁方式。”
上位者的残忍与怯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把致命的炸弹，极其随手地扔给了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底层垃圾。
“老东西！滚过去！”
十丈外，那名炼气五层的修士用剑尖指着李子夜，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紧张与恶毒，“把这具尸体推下深崖，浇上十罐……不，二十罐化尸油！烧得连一寸灰都不剩！敢留下一星半点，我抽了你的魂点天灯！”
李子夜趴在泥水里，极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小人……小人遵命……仙师老爷饶命……”
他极其艰难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像一条被踢断了脊梁的老狗，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辆还在向外喷吐黑雾的玄铁囚车。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极其恐怖的恶咒气息如同无数冰冷的毒针，疯狂地往他的皮肉里钻。
但在黑袍之下。
李子夜体内那极其精纯的炼气四层法力，在《长青诀》的调度下，极其隐秘且死死地护住了心脉。而《涤尘水诀》则化作一层极其微观的水膜，附着在肌肤表层。
当那些恶咒毒气钻入水膜的瞬间，立刻与他表层那积累了十六年的乱葬沟尸毒发生了极其惨烈的“互相吞噬”。
这就像是用一种剧毒去攻打另一种剧毒，而李子夜的肉身，变成了这两种毒素厮的绝对隔离带。
他极其木讷地走到囚车旁，戴着冰蚕丝手套的双手，极其粗暴地抓住了那具烂肉的双腿。
“嗤啦——”
哪怕隔着手套，李子夜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骇人的高温与腐蚀力。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用凡人的死力气，极其吃力地将这具足有两三百斤重的烂肉，一点点从玄铁车厢里拖拽出来。
在拖拽的过程中，他极其隐蔽地发现，这具尸体虽然腐烂，但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金色。
“金丹期大修的后裔？还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炼体修士？被极其恐怖的血咒硬生生咒死，骨髓深处的生机被彻底转化为死气凝结……”
“扑通。”
尸体被推下了深不见底的断崖，砸在底部的骨灰堆上。
李子夜没有任何停顿，他极其顺从地搬来整整二十个陶罐的化尸油，一股脑地全部倾倒了下去。
幽蓝色的化尸油如同瀑布般浇灌在那具恶咒尸体上。
火折子落下。
“轰隆！！！”
这一瞬间，断崖下方爆发出的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道极其恐怖的血红色火柱！冲天而起的火柱甚至将崖底的百年尸瘴瞬间焚烧一空，发出一阵阵犹如厉鬼哭嚎般的凄厉尖啸声！
那种尖啸，是三十六镇魂钉在极度的高温和恶咒反噬下，发出的阵纹崩裂声。
十丈外的三名执法队修士脸色苍白如纸，再次向后暴退，死死地用灵力护盾挡住那极其刺耳的音波。
而站在崖边的李子夜，却仿佛一个聋子。
他依然佝偻着背，任由那股极其灼热的血色火光烤焦了他的斗笠边缘。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地注视着深渊底部那极其惨烈的焚烧。
足足烧了两个时辰。
血色火柱才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化尸油那幽蓝色的火苗。
悬崖下方，那具恶咒尸体连同那三十六镇魂钉，已经彻底化为了一滩极其粘稠、如同岩浆般翻滚的暗红色灰烬。
“毁了……终于毁了……”
那名银袍修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极其后怕的浊气。他用神识极其极其谨慎地在崖底扫了一圈，确认那股能够污染灵的恶咒气息已经彻底消散，那具尸体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这才冷哼一声。
“这烂摊子总算交代过去了。走！”
三名修士没有多看李子夜哪怕半眼，极其利落地跳上赤焰马和囚车，在一阵轰鸣声中，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极度不安的乱葬沟。
风雪再次将地上的车辙掩埋。
李子夜依然拄着破竹扫帚，极其安静地站在悬崖边。
他没有立刻下去。
长生者的第一法则：在别人以为安全的时候，永远保持三倍的警惕。
他知道，那具尸体虽然烧成了灰，但那滩暗红色的灰烬中，恶咒的余毒和暗金骨骼被焚烧后产生的极其暴烈的死气，依然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瘤。
那三名修士不敢要，是因为那东西对寻常修士来说就是致命的核废料。
但在李子夜这个五系废灵、精通《涤尘水诀》的百年神医眼里，那是极其罕见的“血咒金骨泥”。只要能将其毒性中和，这就是炼制阴毒法器、甚至用来突破练气后期经脉壁垒的极品丹药！
“去捞？不。”
李子夜极其冷酷地转身，朝着自己的石屋走去。
“那东西现在温度极高，恶咒的活性还在。我若现在下去，哪怕有《涤尘水诀》护体，也有三成可能被余毒反噬。”
“三成风险，太高了。”
李子夜推开木门，在石床上盘膝坐下。
“这乱葬沟是我的地盘，没人会来这恶臭的崖底翻找垃圾。这悬崖底部的极寒尸气，是天然的冷却剂和中和池。”
“一年不够，那就冷冻两年；两年不够，那就让它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上三年。”
“等到三年后，恶咒的活性被时间彻底磨灭，骨泥的死气彻底稳定……我再去崖底，像捡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把它捡回来。”
窗外的风雪如同鬼哭，白水坊的修仙者们在为了几块灵石、几株灵草朝不保夕地厮。
而这间恶臭的石屋里，那个拥有无尽寿命的老怪物，极其安稳地闭上了双眼，开始了新一轮毫无波澜的吐纳。
他用三年时间种一株毒焰藤，他自然也能用三年的时间，去等一滩极其珍贵的骨灰慢慢冷却。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李子夜的狩猎方式，从来都是用光阴作局，用寿命去熬。
熬到猎物腐朽，熬到陷阱失效，熬到这世间最危险的机缘，极其温顺地落入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枯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