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的周一晨会,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郁几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各部门总监正襟危坐,汇报着上周工作。盛白初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图表上,看似专注,实则心思有些飘远。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的重量和冰凉触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不时提醒着她周末那场虚幻又真实的“表演”。
“……关于城东B标段的成本核算,审计部发现了两处数据衔接问题,需要设计部和预算部重新核对。”财务总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问题严重吗?”盛白初问。
“不算严重,但需要时间厘清。可能会影响最终报价的精准度。”财务总监回答。
盛白初点点头,看向林澈:“林总监,你牵头,尽快协调两个部门,最迟明天下午给我明确数据。这个标段竞争激烈,不能有丝毫差错。”
“好的,盛总。”林澈沉稳应下,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会议接近尾声时,盛白初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陆司衍发来的消息,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下午?」
她明白他的意思。昨晚临睡前,他“通知”她,从这周开始,每周需要抽出两到三个下午,到陆氏他的办公室“联合办公”,理由是“提高城东联合竞标体的决策效率,同步核心信息”。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她回复:「三点左右到。」
「嗯。」他回得很快,再无下文。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盛白初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开放办公区的咖啡间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咖啡间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时晏?
盛白初有些意外。他怎么在这里?没有预约?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时晏转过身来。看到她的瞬间,他温润的脸上露出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白初。”他自然地打招呼,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而非在那样一场尴尬的“对峙”之后。
“学长?”盛白初走过去,压下心头的诧异,换上得体的笑容,“你怎么来了?有事怎么不提前让秘书通知我?”
“正好在附近见个客户,结束得早,就想上来碰碰运气,看看你在不在。”时晏语气轻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着关切,“前几天晚宴的新闻我看到了,你……还好吗?压力是不是很大?”
他指的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关于她和陆司衍“恩爱”的报道,以及夹杂其间的、对她和盛海的各种揣测。
“还好,习惯了。”盛白初笑了笑,引他走到旁边稍微僻静一点的休息区坐下,“倒是学长你,的事……我很抱歉。联合竞标体是陆氏主导,有些决定,我也……”
“我明白。”时晏温和地打断她,眼神清澈包容,“商业决策,我尊重。今天来,不是谈公事。”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只是作为朋友,看到你被卷入这些纷扰,有些担心。陆司衍他……对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盛白初心里最微妙的地方。晚宴上陆司衍无微不至的“表演”,手腕上这块意义不明的表,还有那些时而冰冷时而莫测的互动……好,还是不好?她自己都说不清。
“他……公事上很配合。”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避开了私人领域。
时晏看着她略微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白初,你不用强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随时可以找我。无论什么时候,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他的话真诚而温暖,像寒冬里的一杯热茶,熨帖着她连来紧绷疲惫的神经。盛白初鼻子微微一酸,险些失态。她赶紧低头,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情绪。
“谢谢学长。我真的……还好。”她抬起头,努力让笑容更明媚些,“倒是你,别光顾着心别人。新有进展吗?”
“还在初步接触阶段。”时晏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咖啡间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低气压瞬间席卷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陆司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欲言又止、拼命使眼色的秦屿。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手臂上搭着大衣,看起来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正要出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先是落在盛白初脸上,然后缓缓移向她旁边的时晏,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盛白初的心脏莫名一紧,下意识站了起来:“司衍?你怎么……”她想起自己回复的消息是下午三点,现在才一点多。
“回来取份文件。”陆司衍语气平淡,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时晏身上扫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时先生,真巧。来找白初?”
“陆总。”时晏也站起身,风度依旧,笑容温和,“路过,上来看看白初。正要走。”
“不急。”陆司衍走到咖啡机旁,自顾自地接了一杯黑咖啡,动作悠闲,“时先生是白初的学长,也是盛海曾经考虑过的伙伴,于公于私,都该好好招待。是我来得不凑巧,打扰你们叙旧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和隐隐的压迫感。
“陆总说笑了。”时晏从容应对,“只是朋友间的普通问候。看到白初精神不错,我也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们忙,我先告辞。”他转向盛白初,笑容依旧温暖,“白初,保重身体。有事随时联系。”
“好,学长慢走。”盛白初将他送到咖啡间门口。
时晏离开后,咖啡间里只剩下盛白初和陆司衍,以及门口假装自己是隐形人的秦屿。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陆司衍端着咖啡杯,走到刚才时晏坐过的位置对面,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盛白初,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陆太太上午‘很忙’。”
盛白初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解释道:“时晏学长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们没谈公事。”
“顺路?看看?”陆司衍轻嗤一声,抿了口咖啡,“从城东新区‘顺路’到CBD核心区的盛海总部?时先生还真是‘有心’。”他显然清楚时晏工作室的位置。
“陆司衍,你非要这样曲解吗?”盛白初有些恼火,“他只是作为朋友关心一下!这有什么问题?”
“朋友?”陆司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在你工作时间,不经预约,直接找到你公司,单独在咖啡间‘关心’?盛白初,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陆太太,你的言行举止,多少人盯着?”
他又搬出了这套“陆太太”的责任论。盛白初觉得疲惫又无力:“我没有忘!但我也有交朋友的自由!难道嫁给你,我连正常的人际交往都要断绝吗?”
“正常人际交往?”陆司衍向前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压抑的暗流,“看着他就能放松精神?听到他关心就觉得温暖?盛白初,你所谓‘正常’的界限,是不是太灵活了?”
他的指控尖锐而刻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盛白初忽然想起他晚宴上对李薇说的那些“深情”话语,对比此刻的冷酷,只觉得无比讽刺。
“陆司衍,你简直不可理喻!”她不想再争辩,转身想走。
“站住。”陆司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下午不用去陆氏了。”
盛白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从明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到陆氏顶楼我的办公室‘联合办公’。”陆司衍放下咖啡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会让秦屿在你办公室隔壁收拾一间出来。有工作要沟通,当面效率更高。也省得……一些‘有心人’总是能找到借口来‘关心’你。”
他这是要彻底把她的工作动向往他眼皮子底下搬!美其名曰提高效率,实则是更严密的监控和隔离!
“我不同意!”盛白初断然拒绝,“盛海有大量工作需要我处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陆氏!”
“盛海的工作,你可以带来做。或者,你觉得哪些工作不能离开盛海,我可以让相应的陆氏部门配合,把协作窗口直接设在我的办公层。”陆司衍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步步紧,“至于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足够同步信息和你处理部分工作。如果实在忙,晚上可以加班。”他顿了顿,补充道,“加班餐我会让人准备。”
他安排得滴水不漏,完全堵死了她的退路。
盛白初气得口起伏,死死瞪着他:“陆司衍,你这是变相监禁!”
“随你怎么想。”陆司衍无所谓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这是为了提高‘联盟’效率,避免因信息不畅或外界扰产生不必要的内耗。我想,盛总应该能理解其中的必要性。”他特意用了“盛总”这个称呼,将私人情绪掩盖在公事之下。
“如果我就是不理解呢?”
陆司衍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想想,是谁在帮你稳住盛海的资金链,是谁在和你一起对付暗处的敌人。盛白初,,就要有的态度和诚意。别让我觉得,我的‘盟友’,心思还飘在别处。”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话语却冰冷如刀。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对门口的秦屿道:“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之前收拾好办公室。通知盛总需要对接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是,陆总。”秦屿连忙应下。
陆司衍最后瞥了盛白初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警告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涌,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间。
盛白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手腕上的表盘反射着冷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他赢了。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将她拉入他掌控力更强的领域。
下午,盛白初在盛海处理公务时,明显心不在焉。林澈进来送文件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
“盛总,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林澈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累。”盛白初揉了揉额角,“陆氏那边要求加强联合办公,之后每周有几个下午我得过去。公司这边,你多费心。”
林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陆总他……是不是因为上午时先生来的事?”
盛白初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澈了然,温声劝道:“陆总可能只是比较在意您。他的方式或许……直接了些,但眼下局势复杂,谨慎点也不是坏事。您别太往心里去。”
连林澈都看出来陆司衍的“在意”了。只是这种在意,让人窒息。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盛白初挥挥手。
林澈离开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陆司衍那双冰冷又隐含怒意的眼睛,时晏温和关切的笑容,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想起时晏说的“退路”,又想起陆司衍那句“心思飘在别处”。
心烦意乱。
第二天下午三点,盛白初准时出现在陆氏集团顶层。
秦屿早已等候在电梯口,将她引到一间崭新的办公室。办公室就在陆司衍那间超大总裁办公室的隔壁,面积不小,视野开阔,装修风格简洁现代,办公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舒适的小休息区。
“盛总,这间办公室是连夜收拾出来的,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秦屿恭敬地说。
“很好,谢谢。”盛白初放下公文包,走到落地窗前。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金融区,视野比她在盛海的办公室还要开阔。但这并不能让她心情好转。
“陆总在开会,大概半小时后结束。他让我转告您,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或者处理您自己的工作。四点左右,他会过来和您同步本周城东的几个关键节点。”秦屿汇报。
“知道了。”
秦屿离开后,盛白初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试图投入工作,却效率低下。这里的气息,这里的环境,无处不在提醒着她身在陆司衍的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然后推开。陆司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神色如常,仿佛昨天在咖啡间的冲突从未发生。
“还习惯吗?”他走到她办公桌对面,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将平板放到桌上。
“环境很好,谢谢陆总费心。”盛白初公事公办地回答。
陆司衍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打开平板,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城东委员会下周要听取一次阶段汇报,主要是设计理念和商业模式的深化。这是陆氏团队昨晚赶出来的方案框架,你看一下。重点在第三部分,关于文化业态的落地性和盈利模型……”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很快将盛白初带入到工作节奏中。两人就方案细节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偶尔有分歧,但都能基于逻辑和数据快速找到折中点或说服对方。抛开私人恩怨,在工作上,他们的思维频率确实有惊人的契合之处,碰撞中时常能激发出新的火花。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初步的修改方向确定了。
陆司衍看了眼手表:“快六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上来,或者出去吃?”
盛白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想拒绝,但胃部传来的轻微不适提醒她,中午因为心情不好没吃多少。
“……随便,简单点就行。”她说。
陆司衍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了几句。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盛白初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昨晚又熬夜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合适。
陆司衍抬眼:“怎么?”
“……没什么。”盛白初移开目光,“就是觉得,这个方案在风险管控部分,还可以再强化一下。特别是政策变动的应对预案。”
“嗯,有道理。明天我让风控部加一版。”陆司衍从善如流,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这时,秦屿送了晚餐进来,是清淡的粤菜,还有两盅炖汤。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内略显紧绷的气氛。
两人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用餐。起初有些沉默,只听得见细微的餐具声响。
“盛海那边,今天还顺利吗?”陆司衍忽然问,语气随意,像寻常闲聊。
“还行。旧城改造的审计报告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盛白初回答,也随口问道,“南区呢?二叔那边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暂时没有。审计报告让他焦头烂额,估计暂时没心思搞小动作。”陆司衍夹了块清蒸鱼,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盛白初看着碗里的鱼肉,心头那点坚冰,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暖意,融化了一角。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夹起来吃了。
陆司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饭后,盛白初准备收拾东西回盛海,还有些文件要处理。
“我送你。”陆司衍拿起车钥匙。
“不用了,我司机在楼下。”
“让他先回去。”陆司衍不容置疑,“晚上车多,不安全。顺便,路上可以再聊聊那个风险预案。”
理由充分,无法拒绝。
回去的路上,两人果然又讨论了一会儿工作。气氛比来时缓和了许多。快到西山别墅时,陆司衍忽然说:“以后周三周五,如果工作结束得晚,可以让厨房直接把晚餐送到办公室。省得来回跑。”
“……好。”盛白初应下。这算是他别扭的体贴吗?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下车时,陆司衍走到她这边,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他说。
“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上楼。在卧室门口,陆司衍停下脚步。
“盛白初。”他叫住她。
“嗯?”
陆司衍看着她,走廊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难辨。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以后……如果时晏再找你,无论公事私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又来了。盛白初刚缓和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为什么?这是我的私事。”
“因为我不喜欢。”陆司衍直言不讳,语气强势,“也不喜欢看到你和他单独在一起。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的霸道毫不掩饰。盛白初与他对视,想从他眼中找出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暗色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司衍,你……”
“你可以不接受,但必须这么做。”陆司衍打断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和温热气息,“记住我们的‘’。别让我分心去处理这些不必要的……扰。”
说完,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盛白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扰?在他眼里,时晏只是扰?那她呢?她这个“盟友”,又算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他送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表,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同一屋檐下,两扇紧闭的门后,两颗各自纷乱的心。
同居的齿轮开始转动,带着摩擦,带着试探,也带着谁都不愿承认的、悄然变化的节奏。
而“联合办公”,究竟是牢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被迫的靠近?
盛白初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正被卷入一个以陆司衍为中心、越来越难以挣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