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在落叶浅坑中,武劲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露渐重,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侵蚀着身体。口的剧痛稍缓,但每一次呼吸依旧牵扯着钝痛,喉咙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右手指尖那股灼热刺痛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脱和酸软。体内的那缕微弱能量,几乎感觉不到了,仿佛刚才那一下“能量针”的尝试,耗尽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本就贫瘠的储备。
他尝试再次凝神,感应怀中的灰色薄片。冰凉感依旧,但当他的意念试图沉入时,却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和阻滞,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看不真切,也引动不了。
“透支了……”武劲苦笑。这具身体的基础太差,伤势未愈,强行催动那点微薄的能量,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虽然赵彪暂时退走,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通知其他人来搜。而且,夜越深,这后山边缘越不安全,听说偶尔有觅食的野狗甚至低级妖兽出没。
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侧耳倾听。除了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再无异响。
武劲咬着牙,从浅坑中爬出。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更为隐蔽、近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跌跌撞撞地朝杂役院摸去。
不敢走大路,只能借着月光和微弱的星光,在崎岖不平的山石和灌木间穿行。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等他终于看到杂役院那一片低矮破旧的房舍轮廓时,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道被树枝石块划出的细小伤口,衣衫褴褛,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靠近自己那间阁楼时,武劲更是加倍小心,先远远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或异常动静,才屏住呼吸,贴着墙,如同影子般溜到楼下,顺着那吱呀作响的楼梯,一点点挪了上去。
推开门,阁楼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林凡不在,或许是还没回来,或许是被派了夜活。
武劲反手闩好那并不结实的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疼痛。
他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仅剩小半截灯油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口旧伤处传来阵阵闷痛,似乎没有增添太严重的新伤。赵彪那一脚踹飞的碎木造成的撞击,更多是牵动了旧患。
“当务之急,是恢复。”武劲倚着墙,脑中飞快思索。常规的休养太慢,而且赵昆叔侄绝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他需要药物,需要能加速恢复的东西。
他想到了徐秋山。那位长老或许有丹药,但自己凭什么去求?仅仅因为整理了一份名录?分量不够。而且,贸然暴露自己伤势加重、且与赵彪冲突,未必是明智之举。徐秋山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正思忖间,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不像是林凡那种带着急切或疲惫的步伐。
武劲立刻警觉,吹熄了油灯,身体紧绷,右手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只有那枚冰冷的薄片和几页脆弱的纸张。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下,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楼梯转角处。
接着,脚步声远去,消失。
武劲等了片刻,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才重新点亮油灯,轻轻打开门,探出头。
楼梯转角处,放着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粗陶小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没有任何标签。
武劲小心翼翼地将小瓶拿起,入手微沉。拔掉木塞,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清香的苦涩气味飘出,并不浓烈,却让人闻之精神微微一振。
他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药只有黄豆大小,呈暗褐色,表面有细密的、不甚规则的螺旋纹路,光泽黯淡,看起来品相普通。
“丹药……”武劲心中惊疑不定。谁送的?林凡?不可能,他买不起。刘管事?更不可能。老孙头?还是……
他忽然想起徐秋山最后那句“若有疑难,可来问我”。难道是他?
可这丹药来得也太快、太及时了。自己遇袭不过两个时辰,对方就知道了?还派人送了药?
武劲将丹药凑到鼻尖,仔细嗅闻。气味复杂,至少包含了三七、当归、血竭等活血化瘀药材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两味他暂时辨认不出、但感觉性质偏温和滋养的药材气息。没有明显的性或毒性气味。
他又仔细检查了瓶身和木塞,没有任何标记或暗号。
“是试探?还是真的关照?”武劲心中权衡。这丹药来历不明,贸然服用风险极大。但以自己目前的状态,若无外力辅助,伤势恢复遥遥无期,赵昆那边的下一次打击随时可能到来。
最终,他决定冒一次险。但不是直接服用。
他将丹药放回瓶中,塞好木塞。然后,从床底找出一个净的小瓷碟——那是原主偶尔捡到,用来喝水的。他将一粒丹药放在碟中,又找出半生锈的缝衣针。
他要用最笨的方法,进行初步检验。
先用针尖轻轻刮下一点丹药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先苦后微甘,有草药的涩味,入喉后隐隐有一丝暖意散开,并无辛辣、麻痹或其他怪异感觉。
然后,他将丹药放入少量清水中。丹药缓慢溶解,水色变为淡黄褐色,无明显沉淀或异常漂浮物,气味与丹药本身一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凝神,再次尝试感应体内那几乎枯竭的微络能量,尤其是集中到右手食指。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催动,而是将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引向碟中那颗完整的丹药。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尝试。按照《观星士手札》残卷的模糊描述,以及他自身的理解,微络能量对某些特殊物质和能量形态可能会有独特的感应。
意念集中,指尖仿佛触及一层无形的薄膜,艰难地“触摸”着丹药。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武劲即将放弃时,指尖那缕微弱的感应,突然“捕捉”到一股温和、中正、带着勃勃生机的能量波动,从丹药内部隐隐散发出来!虽然极其微弱,但性质非常稳定平和,与他体内因伤势和透支而产生的躁动、瘀滞之感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当他尝试用这缕微弱的感应去“牵引”那股丹药能量时,两者之间并未产生激烈排斥,反而有种微弱的亲和感!
“这丹药……能量性质温和,偏向滋养修复,应该不是毒药。”武劲得出了初步结论。这并非百分百保险,但他已经尽力。
他将丹药从水中捞出,用布吸表面水分,略一迟疑,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起初并无特殊感觉。但片刻之后,一股温和的热流自胃部缓缓散开,如同冬暖阳,并不炽烈,却持续不断地渗入四肢百骸。口伤处的闷痛感,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似乎缓解了一丝。疲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有效!而且药性确实温和!
武劲心中一松,立刻盘膝坐下,按照最基础的《青云吐纳篇》法门,尝试引导这股药力。虽然他的主经脉淤塞,无法运行完整周天,但最基本的呼吸引导,也能略微加速气血运行,促进药力吸收。
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晨光从瓦缝漏下时,武劲睁开了眼睛。
口的闷痛减轻了至少三成!虽然伤势远未痊愈,但那种沉重欲裂的感觉消退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不少。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那股微弱的能量流,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不再像昨夜那样枯竭沉寂。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这丹药,效果出奇的好!绝非普通杂役能接触到的货色。
他拿起那个灰色粗陶小瓶,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心中对送药之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徐秋山。
只有他,才有可能如此迅速地得知自己遇袭,也只有他,一个丹房长老,才能随手拿出这种对杂役而言堪称“神药”的疗伤丹药。
这瓶药,既是雪中送炭,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我在看着你。同时,恐怕也是一种更深的试探——看你是否识货,看你能否承受这份“好意”,以及,看你接下来如何应对。
武劲将小瓶小心收好。里面还有四粒丹药,足够他将伤势恢复大半。
他换了身稍微净点的杂役服,仔细检查了身上没有留下太明显的搏斗痕迹,尤其是手指——昨夜“点”中赵彪的那两手指,皮肤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还有些许酸软。
整理完毕,他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前往经阁。
经阁外,老孙头依旧在慢吞吞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看到武劲,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尤其是留意了一下他的气色和步伐,沙哑道:“气色好了些。”
“多谢孙老挂心。”武劲恭敬道,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也多谢……昨夜的药。”
老孙头扫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武劲心中了然,不再多说,径直走进经阁,开始每的洒扫。
上午平静地过去。午后,当武劲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尚未分类的捐赠杂书时,内库的门开了。
徐秋山缓步走出,手里拿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图,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经阁,最后落在了武劲身上。
武劲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徐长老。”
徐秋山走到近前,将兽皮图放在武劲正在整理的书堆旁,语气平淡:“这幅《云州上古矿脉推测图》,年代久远,多有谬误,且破损严重。你既对地理矿脉有兴趣,便试着将其与现有《云州矿志》对照,将其中明显谬误和无法辨认之处,用朱砂标出。三内完成。”
又是一个任务,而且比整理名录更加专业,直接涉及古籍校勘和辨伪。
“弟子遵命。”武劲应道,双手接过那卷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兽皮图。
徐秋山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背对着武劲,声音依旧平淡:“做事,便专心做事。经阁之内,无人扰你清净。”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回了内库。
武劲握着兽皮图,心中却反复回味着这句话。
“经阁之内,无人扰你清净。”
这是在告诉他,在经阁范围内,他会提供庇护?还是警告他,不要将外面的麻烦带进经阁?
亦或者,两者皆有。
武劲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内库木门,眼神闪烁。
徐秋山的“好意”和“庇护”,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的“价值”——整理文献、辨伪勘误、或许还有那独特的、对“奇物外邪”的见解。
这是一场交易。他提供知识和劳力,徐秋山提供有限的保护和资源。
很公平。
武劲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兽皮图,又摸了摸怀中那瓶还剩下四粒的丹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先把这交易做好。
同时,尽快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他展开兽皮图,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散开。图纸泛黄发黑,边缘破碎,上面的线条和古篆字迹大多模糊不清,许多地方还有虫蛀和污渍。
挑战很大。
但武劲眼中却燃起了兴趣。上古矿脉推测图?如果这图真有部分真实性,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星陨”相关矿物分布的线索!甚至可能与黑石山脉有关!
这任务,本身就是一个机会。
他立刻找来《云州矿志》和其他几本相关的近代地理志、地方志,铺开兽皮图,开始对照、辨识、标注。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直到夜幕降临,老孙头送来晚饭,武劲才从繁复的图文对比中抬起头。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口的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已无大碍,只是精神消耗颇大。
看着眼前被自己用细笔初步标记出十几处明显矛盾的兽皮图,武劲心中有了底。三天时间,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在对比过程中,他确实发现了几处有趣的标记:兽皮图上一处位于现今黑石山脉边缘、被标注为“地火喷涌、星屑散落”的区域,在近代的《云州矿志》中,只含糊地记载为“多硫磺、时有地烟”,并无“星屑”之说。
“星屑……”武劲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个模糊的古篆标注,“会是陨铁碎片,或者伴生矿物吗?”
他将这个发现,和那处标注的精确位置,牢牢记住。
或许,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准备,那里,会是验证《观星士手札》理论的一个目标。
收起兽皮图和书籍,武劲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离开经阁时,夜色已深。他特意选择了另一条稍远但人多些的路返回杂役院,一路平安。
回到阁楼,林凡已经回来,正就着清水啃着粮,见到武劲,松了口气:“武哥,你可算回来了!今天赵彪那家伙在杂役院到处晃悠,脸色难看得很,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武劲摇摇头,拿出一个冷馒头啃着,随口问道,“他今天有什么异常?”
“倒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好像走路有点……别扭?”林凡挠挠头,“说不上来,右腿好像不太得劲。不过还是那副横行霸道的样子。”
武劲心中一动。看来昨天那一下“能量针”的效果,比想象的持续更久一些。虽然不足以造成实质伤害,但能让一个淬体三重的武者感到持续不适,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微络能力在实战中,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扰作用。
“嗯,我知道了。林师弟,这几天你也小心些,尽量别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武劲嘱咐道。
“我晓得。”林凡用力点头。
夜深人静。
武劲再次服下一粒丹药,感受着那股温和的药力在体内化开。然后,他取出灰色薄片和《观星士手札》残卷,就着微弱的油灯光,继续研究。
昨夜透支后,今天恢复了些许的能量,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而灰色薄片,在能量恢复后,那种微妙的感应联系也重新清晰起来。
他尝试不再将能量外放,而是引导其在右手掌心的几处细微脉络中缓慢循环,同时让薄片紧贴掌心。
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传来。薄片仿佛一个粗糙的过滤器,又像一个微弱的放大器,让他对能量在微络中运行的轨迹感知得更加清晰,同时似乎还能吸附循环过程中产生的一丝丝“杂质”或“燥意”,让能量流变得更加纯粹、稳定。
“这薄片……不仅能聚焦外放,还能辅助修炼,稳定内息?”武劲又惊又喜。这简直是前期修炼的神器!
他立刻调整呼吸,更加专注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能量,在薄片的辅助下,于掌心方寸之地,进行着极其缓慢却稳定的循环温养。
每循环一圈,那股能量便似乎壮大、凝实一丝丝。
虽然进步微乎其微,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而且,是在主经脉淤塞、无法修炼传统内力的情况下!
武劲沉浸在这种缓慢而坚定的成长感中,直到油灯耗尽,才缓缓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看到无数星光如雨坠落,没入一片漆黑的山脉。山脉深处,有银色的草叶在微光中摇曳,有灰色的碎片在岩石间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