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刘小溪的烦恼
刘小溪最近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埋头扒拉几口，碗一推就进屋了。问他学校咋样，他说“还好”。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还行”。问多了，他就烦，眉头皱起，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刘老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晚上，刘小溪又没吃几口就进屋了。刘老太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刘建安：“建安，小溪是不是在学校遭欺负了？”
刘建安夹了筷子菜：“能有啥子事？青春期，都这样。”
李凤英也担心，但她不说，只是吃完饭，悄悄去敲儿子的门。
“小溪，妈能进来不？”
里头没声音。
李凤英又敲了敲：“小溪？”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刘小溪站在门口，脸上没啥子表情：“啥子事？”
李凤英说：“妈想跟你摆摆龙门阵。”
刘小溪让开身子，让她进来。
李凤英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刘小溪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拿起一本书翻，也不说话。
李凤英说：“小溪，最近是不是有啥子心事？”
刘小溪翻了一页书：“没得。”
“那为啥子吃饭都不说话？”
“不想说。”
李凤英耐着性子：“是不是学校有啥子事？跟同学闹矛盾了？”
刘小溪把书一合，站起来：“妈，你莫问了，我没事。”
李凤英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小溪，我是你妈。你有事不跟我说，跟谁说？”
刘小溪别过脸去，不说话。
李凤英看见他眼眶红了，心里头一紧，伸手想摸他的脸。刘小溪偏过头，躲开了。
“妈，你出去嘛，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凤英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放下来。
她点点头，轻声说：“好，妈出去。你有事就喊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小溪已经趴在桌上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凤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刘建安走过来，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咋子了？”
李凤英摇摇头，擦着眼泪进了自己屋。
刘建安站在那儿，看看妻子的门，看看儿子的门，不晓得该咋个办。
第二天下午，刘建安正在新厂忙活，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请问是刘小溪的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姓张。”
刘建安心头咯噔一下：“张老师，是我。小溪咋子了？”
张老师说：“刘小溪今天在学校打架了，把同学打了。对方家长已经到学校了，麻烦你来一趟。”
刘建安挂了电话，跟小陈交代了几句，骑上摩托车就往学校赶。
一路上，他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刘小溪从小到大，虽然调皮，但从没打过架。这回是咋了？
到了学校，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好几个人：张老师，一个中年男人，还有刘小溪。
刘小溪站在墙角，低着头，脸上有道红印子，衣服也扯歪了。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对方家长，脸黑得像锅底。
刘建安走进去，张老师站起来：“刘小溪家长来了。”
刘建安点点头，走到刘小溪跟前，轻声问：“小溪，咋回事？”
刘小溪不说话，头埋得更低了。
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你是他爸？你娃儿把我娃儿打了，你说咋个办？”
刘建安说：“这位师傅，莫急，我先问问情况。”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问啥子情况？还有理了？”
张老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家长都莫激动，先坐下，慢慢说。”
刘建安在刘小溪旁边坐下，又问了句：“小溪，跟爸说，为啥子打架？”
刘小溪还是不说话。
张老师叹了口气，说：“刘师傅，事情是这样的。今天课间，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耍。那个同学，就是周强的娃儿，他说了句啥子……关于刘小溪妈妈的。刘小溪就冲上去打他了。”
刘建安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刘小溪，问：“他说啥子了？”
刘小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个中年男人脸涨红了：“我娃儿说啥子了？他就是问了句你妈是不是不要你了，这有啥子嘛？娃儿说话，又不是故意的！”
刘建安的火气腾地上来了。他站起来，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你再说一遍？”
中年男人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啥子？”
刘建安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你娃儿说的啥子？”
张老师赶紧站起来拦住：“刘师傅，莫激动，莫激动！”
刘建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转身看着刘小溪。
刘小溪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发抖：“爸，他说我妈不要我了，说我是没妈管的野娃儿……我、我忍不住……”
刘建安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小溪趴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旁边嘀咕：“就不对，哭啥子哭？我娃儿还在医院呢……”
刘建安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字一句说：“你娃儿说了啥子，你心里头有数。这笔账，我记到了。”
中年男人被他眼神吓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老师赶紧调解：“这样，刘小溪写个检讨，道个歉，这事就……”
“不写。”刘建安说。
张老师愣住了。
刘建安说：“我儿子没错。人家骂他，他打回去，这叫没错。检讨？写啥子检讨？”
他拉起刘小溪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管好你娃儿的嘴，下回就不光是挨打恁个简单了。”
他走了。
刘小溪被他牵着，走在走廊上，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头像有一团火，暖暖的。
“爸……”
刘建安没回头，但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回到家，李凤英看见刘小溪脸上的伤，吓了一跳：“咋子了？跟人打架了？”
刘建安把事情说了一遍。李凤英听完，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摸着儿子的脸，问：“疼不疼？”
刘小溪摇摇头。
李凤英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掉下来：“小溪，妈对不起你，是妈对不起你……”
刘小溪也哭了，抱着妈妈，说：“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娃儿乱说……”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
刘老太在旁边看着，悄悄抹眼泪。
晚上，刘建安把刘小溪叫到阳台上。
父子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刘建安摸出烟，想了想，又装回去了。
“小溪，今天爸在学校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没得？”
刘小溪点点头。
刘建安说：“爸跟你说，不管别人说啥子，你都要记住，你有妈，有爸，有。我们都在，哪点都没去。”
刘小溪低下头：“可是妈以前……”
刘建安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妈现在回来了，就在你身边，你看不到？”
刘小溪抬起头，看着父亲。夜色里，父亲的脸看不清楚，但他觉得父亲的眼睛在发光。
“爸，我晓得了。”
刘建安拍拍他的肩膀：“晓得了就好。以后再有这种事，回来跟爸说，爸给你撑腰。但打架，能不打就不打，打伤了人，自己也遭罪。”
刘小溪点点头。
刘建安想了想，又说：“但要是实在忍不住，打就打了。记住一条，打赢了回来，爸给你煮面吃。”
刘小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你硬是好笑。”
刘建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人骂过没爸的孩子。那时候他没还手，回家哭了半夜。他妈抱着他，说：“建安，莫哭，妈在。”
如今，他成了那个说“妈在”的人。
夜里，刘建安睡不着，又起来抽烟。
李凤英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建安，我想跟你说个事。”
刘建安转头看她：“啥子事？”
李凤英说：“我想调个班，以后早点回来。陪小溪做作业，摆龙门阵。他需要我。”
刘建安看着她，没说话。
李凤英继续说：“这些年，我亏欠他太多。我想补回来，趁他还小，还来得及。”
刘建安握住她的手，说：“好。”
李凤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建安，谢谢你。今天在学校，你做得对。”
刘建安说：“谢啥子？他也是我儿子。”
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江面上有船开过，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刘建安把烟头摁灭，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李凤英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建安，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回来了。”
刘建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十八梯那棵黄葛树下，当年他第一次牵李凤英的手时，头顶的那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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