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抬起眼皮，那双因为常年在户外工作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默，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吴峰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生怕这位一筋的老林书记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当场顶撞了新书记。
“方便。”
出乎吴峰的意料，林志远吐出了两个字，脆利落。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掉漆的铁皮文件柜前，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筛选了一下，找出一把小钥匙，进锁孔。
“咔哒”一声，柜门打开。
吴峰伸长了脖子，以为林志远会抱出一大摞厚厚的账本。
可林志远只是从最里面的隔层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封面已经磨得发黑的笔记本。
就是那种最常见，小学生用来记作业的本子。
他走回来，把笔记本“啪”的一声，放在了陈默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不重，但声音很实。
“陈书记，你要看的账，都在这里了。”林志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吴峰傻眼了。
一个乡两年的财政账目，所有的收支明细，就这么个小本子？
这他妈是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刚想开口提醒林志远，这是县委书记要查账，不是乡里会计做总结。
陈默却已经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油腻腻的笔记本。
他没有嫌弃，只是平静地翻开了第一页。
“林书记，柜子里那些呢？”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笔记本，随口问了一句。
“那些？”林志远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铁皮柜，“那些是给县里财政局、审计局准备的。数字都对得上，格式也标准，保证一看就懂，一看就合规。”
他顿了顿，又指着陈默手里的笔记本。
“但那些，是假账。”
“这个，才是青石乡的真账。”
吴峰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假账？
我的天老爷！
林志远这老东西是疯了吗？当着新任县委书记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做假账？还把真账交了出去？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给林志远使眼色，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他妈已经不是汇报工作了，这是政治自！
林志远却像是没看见吴峰的表情，他拉了把椅子，在陈默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陈书记，我知道你是省里下来的大笔杆子，懂政策，也懂规矩。”
“但我们乡下，有乡下的规矩。”
“账上趴着那几万块钱，是死的。可乡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要吃饭，路灯坏了要修，孤寡老人生病了要送医院，哪样不要钱？”
“县里拨款，猴年马月才下来一次。等钱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办？只能我这张老脸出去赊，出去借，出去求爷爷告地化缘。”
他指着那个笔记本，烟灰抖了一地。
“这上面记的，不是收入，也不是支出。记的，全是债。”
“东头饭店欠了三万块的招待费，是前年县里领导下来检查，连着吃了半个月，条子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南村张屠夫那儿，欠了八千块的猪肉钱，是逢年过节给敬老院送的。”
“乡小学修屋顶，跟施工队打了两万块的白条。去年雨季，要是不修，教室就得塌了。”
……
林志远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的，说到最后，眼圈都有些红了。
“这本子上每一笔，都是我林志远的名字签出去的。我认。但乡里没钱还，县里也不管。这些账，进不了正规账本，只能记在这上面。”
“陈书记，你要查，这就是我们青石乡的家底。一个穷得只剩下债的烂摊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峰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敢把所有阴暗面都掀开给新领导看的乡党委书记，心里除了震惊，竟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是个猛人，也是个实在人。
陈默一言不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个笔记本。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事由，经手人，欠款金额。
他翻得不快，但很仔细。
这本小小的笔记本，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份光鲜亮丽的政府工作报告，都更加触目惊心。
这才是安远县最真实的底色。
一个被债务和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缩影。
翻到中间一页时，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上面记着一笔款项：
“欠江右省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工程款，肆拾万元整。事由：乡口景观石及配套绿化工程。经手人：林志远。注：县住建局指令，口头承诺拨款，至今未到。”
江右省第三建筑工程公司。
又是省三建。
陈默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晚宴上那个阴阳怪气的王处长，和他的小舅子，经理王建军。
一个烂尾的新城文旅，坑了安远县两个亿。
一个狗屁不值的景观石，又让一个贫困乡背上了四十万的债务。
这家公司，像一只贪婪的吸血虫，死死地趴在安远县的身上。
“这个景观石，是怎么回事？”陈默抬头，看向林志远。
提到这个，林志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前年，县里换届，新来的住建局长说我们青石乡是安远县的东大门，门面要搞好。非要我们花钱在乡口立一块大石头，刻上‘大美青石’四个字。”
“我不同意。我说乡里连娃娃上学的桌椅都凑不齐，搞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
“结果呢？人家局长直接给我扣了个‘没有大局意识，影响安远整体形象’的帽子。还说这是县里的意思，钱会从专项资金里拨。施工队都直接帮我联系好了，就是这个省三建。”
“我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石头立起来了，绿化也做了，钱呢？到现在一分没见着。施工队天天来我这儿要账，我能怎么办？只能打白条。”
林志远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
“四十万！我们乡一年的办公经费都凑不够这个数！就为了一块破石头！”
陈默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他合上了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
“吴主任。”他忽然开口。
“啊？在！书记，您吩咐！”吴峰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体。
“用你的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
吴峰一愣，但还是立刻掏出手机，对着那页账目，手有些发抖地按下了快门。
“发给我。”陈默又说。
“是，是！”
吴峰手忙脚乱地作着，很快，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图片，确认清晰后，站起了身。
“林书记，今天就到这里。这本账，我先不拿走，还放在你这里。”陈默看着林志远，“但你记住了，从今天起，这本账，不光是你林志远一个人的账了。”
林志远猛地抬头，看着陈默。
他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委书记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其他领导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官样文章的许诺。
那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爸！我跟你说，我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车掉沟里了，还碰上个……”
女孩的声音在看到办公室里情形时，戛然而止。
正是林晚。
她愣愣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尤其是在看到陈默时，眼睛瞬间瞪大了。
是他？
那个帮她修电瓶车的“路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自己父亲，跟县委办的吴主任站在一起？
“晚晚！没大没小的，嚷嚷什么！”林志远眉头一皱，沉声呵斥道，“没看到有领导在吗？”
林晚的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陈默。
陈默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志远站起身，有些尴尬地介绍道：“陈书记，吴主任，这是我女儿，林晚，刚毕业回家，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说完，他又板起脸对林晚说：“还愣着什么？快叫人！这位是咱们县新来的县委陈书记！”
县委……陈书记？
林晚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盯着陈默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那个蹲在泥地里，裤腿和皮鞋上沾满泥污，手法娴熟地帮她接好线路的男人……
竟然是……新来的县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