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生九岁那年的冬天，灵聚宗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个山门。懒云窝的老松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把枝条压得弯下来，像是一个个垂首的老人。
忘生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子，每天早起，生火，熬粥，然后修炼两个时辰的阳气，两个时辰的阴气，剩下的时间炼药或者跟着师父学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子过得很平静。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迟早会被打破。
突破练气后期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那些偶尔路过懒云窝的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忌惮。钱丰每次来送东西，态度都比上次更恭敬几分。甚至连那六个三长老手下的内门弟子，最近也很少在懒云窝附近出现了。
只有师父的态度没变。
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躺在大青石上晒太阳，喝喝酒，偶尔指点他几句。
可忘生知道，师父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远处。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端进屋里给师父，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师父今天起得早，已经披着那件破道袍坐在床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粥熬得越来越好了。”
忘生没说话，只是继续喝粥。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忘生摇了摇头。
“散修联盟的盟主。”师父说，“亲自来的。”
忘生的手顿了顿。
散修联盟。
就是那个想他的人。
师父喝了口粥，继续说：“他来，是找宗主的。说是想谈和。”
“谈和？”
“对。”师父点了点头，“谈和。条件是，灵聚宗交出一个人。”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师父也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复杂。
“那个人，是你。”
忘生沉默片刻，问：“宗主怎么说？”
师父叹了口气。
“宗主还没表态。但秦家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秦家。
三长老的家族。
他的血脉。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要你吗？”
忘生想了想，说：“因为我的修炼速度？”
师父摇了摇头。
“不只。”他说，“他们想要你，是因为你体内的那两颗珠子。”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师父放下粥碗，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告诉你。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你体内的阴阳双珠，不是普通的东西。”他说，“那是上古仙人才有的东西。”
忘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仙人？”
“对。”师父点了点头，“真正的仙人。不是咱们这些修仙的，是那些已经飞升了的、住在天上的仙人。”
忘生沉默着。
师父继续说：“传说上古时期，仙凡未分，人间有许多仙人行走。那些仙人，体内都有阴阳二气，能同时掌握阴阳之力。后来仙凡分离，仙人飞升上天，这种体质就渐渐绝迹了。”
他转过头，看着忘生。
“可你的体内，有那两颗珠子。这意味着，你有成为仙人的潜质。”
忘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成为仙人？”
“对。”师父说，“但不是那么容易。想成仙，必须同时掌握足够的阴阳之力。普通人修一种都千难万难，你要修两种，难度何止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好东西’。”
忘生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那些想成仙的人，那些卡在瓶颈几百年无法突破的老怪物，那些寿元将尽眼看就要死的大能……他们都会想要你。”
“想要我？”
“想要你体内的阴阳之力。”师父说，“有秘法，可以把别人体内的阴阳之力抽出来，据为己有。你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行走的灵丹妙药。”
忘生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师父，你也是吗？”
师父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老夫要是想要你的力量，早就动手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忘生的脑袋，“你是老夫的徒弟，不是老夫的药。”
忘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师父看见了。
“那散修联盟的盟主，”忘生问，“是什么境界？”
师父沉默片刻，说：“元婴后期。比你师父还高一点。”
忘生没有说话。
元婴后期。
比师父还高。
这样的人想要他，他跑都跑不掉。
师父看着他，忽然说：“怕了？”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拍了拍忘生的肩膀。
“说得好。怕也没用。”他说，“不过你放心，有老夫在，没人能动你。”
忘生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师父这话，未必能兑现。
元婴初期对元婴后期，差距太大了。
真打起来，师父撑不了多久。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一阴一阳。
他忽然问：“师父，我这珠子，能藏起来吗？”
师父愣了一下。
“藏起来？”
“对。”忘生说，“他们想要，是因为看得见。如果看不见，是不是就不想要了？”
师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主意。”他说，“可怎么藏？”
忘生想了想，说：“让它不动。”
师父愣住了。
“不动？”
“平时它一直在转，所以能感觉到。”忘生说，“如果让它停下来，是不是就感觉不到了？”
师父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活了八百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阴阳双珠，天生自转，这是它们的特性。
可如果……
如果能控制它们停止转动呢？
“你能让它停下来吗？”他问。
忘生闭上眼睛，尝试着用神识去安抚那两颗珠子。
“别转了。”他在心里说，“停一会儿。”
阳气珠似乎听懂了，转得慢了一些。
阴气珠也跟着慢了下来。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终于，它们同时停了下来。
忘生睁开眼睛。
师父伸出手，按在他的丹田上，探入一丝灵力。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两颗珠子，明明还在那里，却像死了一样，一点气息都没有。
“这……这是……”
忘生看着他，问：“能感觉到吗？”
师父摇了摇头。
“什么都感觉不到。”
忘生点了点头，让那两颗珠子重新开始转动。
师父收回手，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怎么做到的？”
忘生想了想，说：“就是跟它们说，别转了。”
师父沉默了。
跟它们说？
那两颗珠子，能听懂人话？
他忽然想起古籍里的一些记载——真正的至宝，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会选择主人，会和主人沟通，甚至会为了保护主人而主动出击。
难道这两颗珠子，已经到了那个层次？
师父深吸一口气，看着忘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忘生摇了摇头。
“就你一个。”
师父点了点头。
“记住，从今天起，任何时候，只要有人在附近，就让它们停下来。不要让任何人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徒弟。”他说，“你比老夫想象的，还要聪明。”
那天晚上，散修联盟的盟主离开了灵聚宗。
谈和失败了。
宗主拒绝了他的要求。
消息传到懒云窝的时候，忘生正蹲在老松树下，分拣今天采来的药材。
师父躺在青石上，喝着酒，把消息告诉了他。
忘生听完，没有说话。
师父看着他，问：“在想什么？”
忘生想了想，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师父点了点头。
“对。他不会。”他说，“所以，从今天起，你要更小心。”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继续说：“以后出门，尽量让珠子停着。不管遇到谁，不管在哪儿，都别让它们转。”
忘生又点了点头。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是哪儿吗？”
忘生想了想，说：“山下？”
师父摇了摇头。
“是你娘那儿。”
忘生的手顿了顿。
师父叹了口气，说：“不是说你娘会害你。是那儿的人太多。丫鬟、仆从、来来往往的内门弟子……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别人的眼线？”
忘生沉默着。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可他想去看娘。
“能去吗？”他问。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去吧。不过记住，让珠子停着。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忘生。
“这是隐匿气息的法诀。学了之后，能把你的修为压下去，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
忘生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多谢师父。”
师父摆了摆手。
“去吧。早点回来。”
忘生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那座洞府前，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他，连忙躬身行礼。
“小公子来了？”
忘生点了点头。
“夫人在里面吗？”
“在，正在里间歇着。”
忘生走进去。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床上，母亲正靠在床头，借着灯光做针线。
看见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忘生？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忘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又瘦了。”她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忘生摇了摇头。
“吃了。”
母亲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变弱了？”
忘生愣了一下。
母亲的手按在他的丹田上，感受了片刻。
“以前你一来，娘就能感觉到你身上那股暖暖的气息。今天怎么……”
忘生忽然想起，自己让两颗珠子停着，还用了隐匿气息的法诀。
他连忙说：“师父教了我隐藏气息的法门。”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可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忘生看见了。
“娘，怎么了？”
母亲沉默片刻，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没什么。”她说，“只是……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到她身上的药香，还有那股甜味。
他忽然说：“娘，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好。”她说，“娘知道。”
那天夜里，忘生没有回懒云窝。
母亲舍不得他走，他也舍不得走。
他们就那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母亲问他修炼的事，问他炼药的事，问他师父对他好不好。
忘生一一回答，只是把散修联盟的事瞒了下来。
不想让她担心。
半夜的时候，母亲睡着了。
忘生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白茫茫一片。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停着，一动不动。
像两个睡着的小兽。
可他知道，它们没有睡。
它们在等他。
等着他需要它们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你是所有人眼里的好东西。”
好东西。
就像那些灵药，那些天材地宝。
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炼药，能控火，能人。
可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强。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当药吃。”
身后，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忘生……”
他回过头，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脸。
很瘦，很苍白。
可很安详。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靠进她怀里。
闭上眼睛。
那两颗珠子，在他丹田里静静地停着。
像是两个忠诚的卫士。
守着他们的主人。
也守着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