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泵修好了，清澈的井水哗哗地流进了涸的田地。
这件事，像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石头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民们看周毅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麻木和审视，那么现在，则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和好奇。这个新来的年轻书记，好像跟以前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大学生，真的不太一样。
他不仅敢跟村霸叫板，还能成实事。
周毅因此在村民心中，有了初步的威信。
夜，渐渐深了。
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不知疲倦地吟唱着。
周毅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这是他自己花钱，从乡里扯来的电线。
他趴在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桌子上，正借着灯光，研究着一份从县档案馆复印来的、关于石头村的详细资料。人口结构、土地情况、历史沿革……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想把这个村子的前世今生，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忙碌了一整天，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泥污的白衬衫，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周毅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
是妇女主任李秀梅。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白色的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钻进了周毅的鼻子里，让他那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秀梅嫂？您这是？”周毅有些错愕。
李秀梅的脸上，堆满了淳朴又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她将碗往周毅手里一塞，热情地说：“周书记，看你忙了一整天，晚饭都没顾上吃吧？快，趁热乎，嫂子家自己下的蛋，给你补补身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毅推辞着。
“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李秀梅不容分说，直接将周毅推进了屋里，自己也跟着闪了进来，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你今天可是给咱们石头村，办了天大的好事！别说一碗面，就是请你吃大餐，那也该！”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雷达似的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遍这间简陋到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周毅确实饿坏了，他不再客气，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汁鲜美。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李秀梅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慢点吃，周书记，不够锅里还有。”
“谢谢嫂子，太好吃了。”周毅含糊不清地回答。
等周毅吃得差不多了，李秀梅才看似随意地，开启了真正的话题。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
“哎，周书记啊，你今天，可算是给我们石头村的老百姓，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周毅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
“你是不知道啊。”李秀梅开始了大吐苦水，“那个孙大志，仗着他叔以前是村支书，这些年在村里，简直就是个土皇帝！欺男霸女，横行霸道，那就没他不敢的事！”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孙大志的“罪状”。
“前年，东头老王家的地，被他强占了去盖猪圈，老王头去理论，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去年，村里发救济粮，一半都进了他家的仓库！谁敢说个不字，他就带人堵你家门！”
“还有啊，村里那几个年轻的媳妇，哪个没被他言语上调戏过？也就是咱们山里人老实，敢怒不敢言啊！”
李秀梅说得是咬牙切齿，显然是积怨已久。
周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李秀梅今晚来，绝不仅仅是送一碗面，和抱怨几句那么简单。
她是在“”。
她看到了周毅敢于和孙大志硬刚，并且还成了实事，她觉得这个新来的书记，或许能成事。所以，她选择在第一时间，靠拢过来，向他传递信息，也算是交一份“投名状”。
“那……村长王大力，还有村委会的其他人，就没人管管吗？”周毅顺着她的话，问出了关键。
“管？”李秀梅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周书记，你太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大力？他也就是个看着唬人的草包！当年他能当上这个村长，还是孙大志他叔一手提拔起来的。说白了，他就是孙家的一条狗！孙大志在村里胡作非为，他王大力，非但不拦着，有时候还在后面递梯子呢！”
“他今天在会上跟你叫板，说什么抽水泵坏了，那都是屁话！那泵坏了快一个月了，他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今天拿出来说事，就是想联合孙大志，给你个下马威，把你这个新书记给吓跑！”
这个信息，让周毅的眼神，微微一凝。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至于其他人嘛……”李秀梅撇了撇嘴，“陈老抠，胆小如鼠，只认钱，谁也不得罪。剩下那几个委员，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老母猪能上树！”
几句话，李秀梅就将村两委这几个人物的画像，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
周毅的心里，有了一本更清晰的账。
他看着眼前的李秀梅，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妇女，其实精明得很。她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唯独没有说她自己。
她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书记，你可以相信我。
周毅不动声色，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然后将碗，轻轻地推了回去。
“谢谢嫂子的面。”
他没有表态，没有许诺，甚至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任何评价。
李秀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书记的城府，会这么深，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那书记你早点休息，我……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您。”周毅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院子里。
皎洁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李秀梅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对周毅说。
她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周书记，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想事的人。嫂子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石头村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那个孙大志，他在乡里，有人！”
“你今天让他下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