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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九章 太傅的“秘密武器”

裴敬之带回府的那盒朱砂墨,最终也没能送出去。

不是不想送,而是——他发现自己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那从小院回来,他便有些后悔。那盒朱砂是上月皇上赏赐的贡品,一共两盒,他留了一盒自用,另一盒原本是打算送给恩师的。结果鬼使神差地,竟带去了崇贤馆。

更糟糕的是,他还没能送出去。

“本官用不着,给你”——这话如今想来,简直蠢得没法看。他裴敬之什么时候变得连送个东西都不会了?

更让他烦躁的是,接下来几,公务突然繁忙起来。皇上下令修订《五经正义》,他作为太傅,责无旁贷,一连数泡在崇文馆的书堆里,连回府的工夫都没有。

等他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已经是七之后。

七。

他下意识算了算——也就是说,他已经七没去崇贤馆了。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有些烦躁。他搁下笔,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大人?”书吏小心翼翼地探头,“可是要回府歇息?”

裴敬之脚步一顿,沉默片刻,道:“备车,去崇贤馆。”

书吏一愣:“此刻?天色将晚……”

裴敬之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崇贤馆的小院里,林晓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学。

这几裴敬之没来,她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倒不是盼着他来,就是……就是那只朱砂墨还没用呢,他要是来了,她还能当面用给他看看,气气他。

后来她就没空想这些了。因为——阿宁病了。

那阿宁没有来上课,林晓托人去问,才知道这孩子感染了风寒,已经烧了两。她放心不下,便去探望了一回,见阿宁烧得小脸通红,还在迷迷糊糊地问“先生,我的‘永’字写好了吗”,她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几她每下学后都去看阿宁,给她带些自己熬的粥,陪她说说话,教她在床上用手指比划写字。今阿宁总算退了烧,精神也好了许多,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先生,裴大人这几怎么没来?”阿宁忽然问。

林晓一愣:“你问他作甚?”

阿宁眨眨眼:“他说过要再教我写‘永’字的。他是不是忘了?”

林晓沉默片刻,笑道:“裴大人公务繁忙,哪有空天天来咱们这小院。”

“可是,”阿宁歪着头,“先生每次提起裴大人,眼睛都会弯弯的。阿宁以为先生也想他来。”

林晓:“……”

她咳一声,正色道:“阿宁,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先生那是……那是被他气的!”

“气的?”阿宁更困惑了,“可是先生笑起来的样子,和生阿宁气的时候不一样啊?”

林晓:“……”

她决定放弃和七岁小孩讨论这个话题。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助教少女迎上来,小声道:“先生,裴大人来了。”

林晓脚步一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在哪?”

“在院里等了一下午了。”助教少女压低声音,“奴婢说先生出门了,他也不走,就在那儿坐着,也不说话,怪吓人的……”

林晓探头望去,果然见院中的石凳上,端坐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暮色四合,那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通身的气度,除了裴敬之还能有谁?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迈步走进院子。

“裴大人。”她行礼,语气努力保持平常,“让大人久等了,妾身失礼。”

裴敬之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无妨。”

然后便是沉默。

林晓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可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气氛有些微妙。

林晓咳一声:“大人此来,可是有公务?”

裴敬之沉默片刻,道:“没有。”

“那是……来指导教学?”

“不是。”

“那是……”

“本官……”裴敬之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本官这几公务繁忙,未能前来。今得闲,便来看看。”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解释?

堂堂太傅,来不来一个小院,需要解释吗?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大人辛苦。”

又是沉默。

林晓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宁的话——“先生每次提起裴大人,眼睛都会弯弯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裴敬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晓连忙放下手,“大人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学生们这几的课业?虽然大人说不为公务,但来都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喷嚏。

裴敬之眉头一皱:“你着凉了?”

林晓揉了揉鼻子:“没有,可能是这几去看阿宁,路上吹了风……”

“阿宁?”裴敬之打断她,“那个写‘永’字的小女孩?”

林晓点点头:“她病了,烧了几,我去看看她。”

裴敬之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如何了?”

“今退烧了,精神也好多了。”林晓笑了笑,“还念叨着让大人教她写‘永’字呢。”

裴敬之看着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林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了过来。

林晓一愣:“这是……”

“上回那盒朱砂。”裴敬之的声音硬邦邦的,“本官忘了给你。”

林晓盯着那锦盒,又看看他微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裴大人,”她拖长了声音,“您这‘忘了’,可真是……忘得挺久的。”

裴敬之脸色一僵,别过脸去:“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当然要。”林晓连忙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那他提过的上品朱砂,“多谢大人。”

裴敬之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天色已晚,”他道,“本官送你回去。”

林晓一愣:“送、送我?”

“你住何处?”

“就……就在崇贤馆后面的舍房……”

“走吧。”裴敬之已经迈步往外走。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老古板,今天是吃错药了?

从崇贤馆到舍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初上,洒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淡淡的银霜。

林晓偷偷瞥了裴敬之一眼。他走在她的侧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脚步比平里慢了些,似乎在迁就她的步速。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古板了。

“裴大人。”她忽然开口。

裴敬之侧头看她。

“阿宁说,她还想让您教她写‘永’字。”林晓道,“您……还愿意教吗?”

裴敬之沉默片刻,道:“待她病愈。”

林晓笑了:“那妾身替阿宁多谢大人。”

裴敬之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

又走了一段,林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人,您今来,真的只是‘来看看’?”

裴敬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快走两步,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裴大人,您该不会是……担心我?”

月光下,裴敬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胡、胡说什么?”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本官只是……只是职责所在!”

“哦……”林晓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职责所在,所以特意等了一下午;职责所在,所以送朱砂;职责所在,所以送女先生回舍房。裴大人这‘职责’,可真够周全的。”

裴敬之被她说得脸色发黑,却又反驳不出,只能深吸一口气,道:“你……你莫要胡搅蛮缠。”

林晓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大人了。”她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相送。前面就是舍房了,大人请回吧。”

裴敬之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林晓忽然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裴大人,明若得闲,不妨再来‘看看’。阿宁说她想你了。”

说完,她快步跑进了舍房的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裴敬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只是那唇角,分明扬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第二,裴敬之果然又来了。

林晓正在上课,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今我们讲《礼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她清了清嗓子,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大家想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学生举手:“就是说,人要学习,才能明白道理!”

“很好。”林晓点头,“那大家再想想,如果一块玉石,不经过雕琢,它还是玉石吗?”

学生们七嘴八舌:

“还是玉石!”

“但是没有雕琢,就不好看!”

“也不能做成玉佩!”

林晓笑了:“对,它本质还是玉石,但它的价值,需要雕琢才能展现。人也一样,人的天分是玉石,学习就是雕琢。不学习,天分也会被埋没。”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门口。

裴敬之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认真听她讲课。

林晓心里忽然有些……高兴。

“所以,”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雕琢玉石,需要工匠。那雕琢人呢?”

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道:“先生!”

“对,先生。”林晓笑了,“所以大家要好好珍惜先生,知道吗?”

学生们齐声应“是”,有的还回头看了看门口的裴敬之,小声嘀咕:“裴大人也是先生吗?”

林晓咳了一声:“裴大人是太傅,是先生们的先生。”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学生,又给足了裴敬之面子。

廊下的裴敬之闻言,唇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

下学后,学生们散去。林晓收拾着书案,裴敬之走了进来。

“大人今来,有何指教?”林晓问。

裴敬之沉默片刻,道:“你方才讲得很好。”

林晓一愣,抬起头看他。

这是……夸她?

裴敬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本官只是据实而言。”

林晓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多谢大人夸奖。”她行了一礼,眼睛弯弯的,“大人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阿宁?她今来上课了。”

裴敬之点了点头。

阿宁正在角落里练字,见到裴敬之,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裴大人!您来了!”

裴敬之蹲下身,难得地放柔了声音:“病可好了?”

阿宁用力点头:“好了!先生给我熬粥,还教我写字!”

裴敬之看了林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伸出手来。”他对阿宁道。

阿宁伸出小手。

裴敬之握住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永’字八法,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努……”他一笔一划地教,比上次更耐心,更细致。

林晓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棂洒落,落在裴敬之的侧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握着阿宁小手的手背上。那画面,温暖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人,每天都来,好像也不错?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连忙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那可是老古板!是阶级敌人!

可是……

她看着裴敬之教完阿宁,站起身,目光恰好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

然后,裴敬之别过脸,恢复了那副严肃的面孔:“本官走了。”

林晓回过神来,连忙道:“大人慢走。”

裴敬之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

“明……本官再来。”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月洞门外。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助教少女凑过来,小声道:“先生,裴大人说‘明再来’!”

林晓咳了一声,努力压住嘴角:“我听见了。”

“先生,您的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助教少女捂嘴偷笑,识趣地退下了。

林晓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些烫。

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明啊……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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