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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零一六年秋天,北京开了一个全国新闻奖的颁奖典礼。

我的那篇关于黑砖窑的报道得了特等奖,主办方让我上台发言。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下来了。

典礼结束后,有人叫住我。

“乔记者。”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你是?”

“江慎言。”他伸出手,“我们见过,在省城,程牧云老师的书店。”

我想起来了。二零一二年,程牧云的书店,他坐在角落里看书。程牧云介绍过,说他是大学老师,后来转行做了出版。

“江老师。”我握了握他的手。

“恭喜你。”他说,“你那篇报道写得真好。”

“谢谢。”

“有机会一起吃饭?”他说,“我这边有几本书想请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写?”

我愣了一下。写书?从来没想过。

“可以聊聊。”我说。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江慎言,慎言文化总经理”。

“下周我让助理联系你。”他说。

我点点头,把名片收起来。

走出会场,北京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拢了拢,想起林觉非。

这种场合,他以前也会来。他会站在角落里,等我散场,然后一起去吃饭。

现在他不在了。

一周后,江慎言的助理果然打电话来,约我去他公司聊聊。

公司在东三环,写字楼很高档。助理带我进去,江慎言在办公室等我。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的街景。

“乔记者,请坐。”他示意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我接过茶,等他开口。

“我看了你这些年的报道,”他说,“从《窑底的人》到《河边的孩子》,每一篇都很有力量。我一直想,如果你能把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一定很有价值。”

“写书?”我摇摇头,“我没想过。”

“可以想想。”他说,“你的经历,你的视角,你采访的那些人,都是很好的素材。而且你现在有知名度,出书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没错。这些年采访的那些人,那些故事,那些没写完的东西,确实可以写成书。林觉非生前也说过,我应该写一本书。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他笑了,“不急。对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咱们再聊聊。”

我想拒绝,但他说:“不是谈工作,就是交个朋友。你在北京这么多年,应该也没什么朋友吧?”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程老师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他说,“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好,菜也很好吃。他聊了很多,聊他的经历,聊他做出版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让人觉得冒犯,又让人觉得他很真诚。

吃完出来,他送我上车。

“乔记者,”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林觉非。如果他还在,他会怎么说?大概会说:“这人还行,但你别太当真。”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当真。

接下来的几个月,江慎言时不时出现。

有时候是送书,说这本适合我看看。有时候是约饭,说发现一家不错的餐厅。有时候只是发条微信,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大多婉拒,但偶尔也去一两次。毕竟一个人在北京,偶尔有人聊聊天,也不是坏事。

程牧云知道后,问过我一次。

“锦烨,江慎言是不是在追你?”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这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聪明,有能力,对人也挺好。但他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太聪明了。”程牧云说,“聪明到,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对你好,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要看清楚那个原因是什么。”

我说:“我知道。”

可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有人关心,总比没人关心好。

二零一七年春节,我没有回柳镇。

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吧,妈想你了。”

我说:“今年不回了,工作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姓林的?”

我没说话。

“锦烨,”她说,“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

大年三十,到处是烟花,到处是笑声。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吃着速冻水饺。

手机响了。是江慎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一个人在哪儿?”

“在家。”

“出来吧,”他说,“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住了。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真的在。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下去,他递给我袋子。

“饺子,我妈包的。”他说,“一个人过年,得吃点好的。”

我看着那袋饺子,忽然有点想哭。

那天晚上,他陪我待了一会儿。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说话。风很冷,他脱了大衣披在我身上。

“江慎言。”我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乔锦烨。”

“什么意思?”

“从第一次见到你,在程老师的书店,我就记住了你。”他说,“你坐在角落里看书,安安静静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后来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我更确定了。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特别在哪儿?”

“特别认真。”他说,“对自己认真,对别人认真,对做的事认真。这样的人,很少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锦烨,”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急。我可以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真诚,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我走了。”他站起来,“新年快乐。”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刻,我想起林觉非。他也等过我,等了十二年。现在有另一个人,说可以等。

可我知道,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春天的时候,我开始写书。

江慎言帮了很多忙。找资料,联系出版社,甚至帮我改稿子。每次见面,他都说:“慢慢写,不着急。”

有时候写完一章,发给他看。他会认真回复,说哪里好,哪里需要改。他的意见很专业,确实帮了我很多。

程牧云知道后,问我:“你跟他在一起了?”

我说:“没有。”

“那你让他这么帮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我为什么让他这么帮我?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也许是因为,有人帮的感觉,真的很好。也许是因为,林觉非走了之后,我太累了,想有个人靠着。

可每次靠近一点,我又会退后一点。

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月,书稿完成了一半。

那天江慎言约我吃饭,说有事要谈。

我去了,还是那家私房菜馆。他订了包间,点了很多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什么事这么隆重?”我问。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枚戒指。很精致,钻石不大,但很亮。

“锦烨,”他说,“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可能有点突然。”他说,“但我们认识快一年了,我觉得很合适。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顾。而且,你以后写书,我可以帮你打理一切。”

我看着那枚戒指,脑子一片空白。

“江慎言……”

“你先别拒绝。”他说,“考虑考虑。我对你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江慎言,四十岁,事业有成,对我好。他可以帮助我,照顾我,让我不那么累。

我应该答应的,对吧?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我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第二天,我给程牧云打电话,把这事告诉她。

她沉默了很久。

“锦烨,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我想了想,说:“不讨厌。”

“不讨厌不是喜欢。”她说,“锦烨,你心里还有林觉非。”

“我知道。”

“那就别答应。”她说,“对你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程牧云说得对。我心里还有林觉非。他在我心里,住了十二年,住了太深,拔不出来。

可林觉非已经死了。

我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

六月,我回了一趟柳镇。

母亲看见我,又说我瘦了。她做了很多菜,我吃了很多。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河滩上的石头,还是那样躺着。那块大石头,还在老地方。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想起那年,林觉非说他也来过这里。他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捡那只鞋。

二十四年了。

从我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了。这条河,一直在流。

我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手指发麻。

“林觉非,”我在心里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河水没有回答。

可我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回北京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锦烨,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

我的心,在哪里?

回到北京,我给江慎言打了个电话。

“江慎言,我有话跟你说。”

“好,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那里了。

“想好了?”他笑着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想好了。”

他等着。

“江慎言,谢谢你这一年对我的照顾。”我说,“谢谢你帮我,谢谢你对我好。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人。”我说,“那个人虽然不在了,但他还在。他还在我心里,住着。我没办法把他赶走,也没办法让他给别人腾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锦烨,”他说,“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

“我知道。”

“你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我没有活在回忆里。”我说,“我活着,我工作,我写稿,我往前走。但往前走,不代表要忘记他。他是我的一部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乔锦烨,”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帮你,是因为我看重你。我觉得你有才华,有前途。我可以帮你出书,帮你成名,帮你走到更高的位置。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我愣住了。

“你以为你那本书,光靠你自己能出得来?”他说,“出版社是我联系的,编辑是我找的,封面设计是我付的钱。你以为这些都是白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程牧云说得对。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他对我的好,都是有价格的。

“江慎言。”我站起来,把那个戒指盒子放在桌上。

“谢谢你这一年帮我。”我说,“书的事,我自己来。稿费我会还你。至于其他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你说没有你,我能有今天?你说得对,没有你,我确实没有今天。但如果今天是用我换来的,那我不要。”

我转身往外走。

“乔锦烨!”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出去,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和以前一样。

手机响了。是程牧云。

“锦烨,怎么样了?”

“拒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吗?”

“不难过。”我说,“反而轻松了。”

“那就好。”

“程老师,”我说,“你说得对,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他的好都是有价格的。”

“你终于看清楚了。”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北京的夜。

想起林觉非。想起他那封信里写的话:“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我会的。

我会好好活着。替自己活着,也替他活着。

至于江慎言,就当是个教训。

有些人,看着好,其实不好。有些人,不在了,却一直好在心里。

七月,那本书我自己联系了出版社。

是一个小出版社,没什么名气,但编辑很认真。她说我的稿子好,愿意出。我说好,那就出。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签完出来,站在街上,忽然想笑。

原来,没有他,我也能行。

八月,书稿全部完成。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行字敲完,关上电脑,坐在窗边。

外面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北京的夏夜,难得这么凉快。

我想起林觉非。想起那年他说的话:“锦烨,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是的,我在走。

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九月,书出版了。

名字叫《河边的孩子》,封面是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编辑说,这个封面,是我自己选的。

新书发布会那天,来了一些人。程牧云来了,周晓棠从省城来了,梅若兰也从东莞赶来了。母亲没来,她说不习惯这种场合。

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我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了这么远,终于走到了这里。

发布会结束后,程牧云走过来,抱了抱我。

“锦烨,你做到了。”

“嗯。”

“林觉非会为你高兴的。”

我点点头。

十月,我带着一本书,回了柳镇。

母亲在车站等我。看见我,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书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

“妈,”我说,“这本书,是写给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写给我的?”

“嗯。”我说,“写给你,写给周婶,写给柳镇,写给那条河。写给我的来处。”

她看着那本书,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有点涩,有点暖。

“好。”她说。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书打开,读了一页。

读的是序言,写给她的一段话:

“这本书,献给我的母亲。她不识字,但她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因为她教会我,什么是最重要的字。”

读完,我把书合上,看着那条河。

河水在流,太阳在落,风在吹。

我忽然想起那年,林觉非说:“河一直在流,咱们也会一直在。”

是的。

河一直在流。

我也会一直在。

替自己,也替他。

(第十六章 完)

一、章名释义:拒婚

“拒婚”二字,表面是乔锦烨拒绝江慎言的求婚,深层却有四重含义:

其一,拒绝依附。江慎言的出现,代表了一种“捷径”——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少奋斗几年,可以不用那么累。乔锦烨的拒绝,是对这种依附关系的拒绝。她选择靠自己,即使更难,也要走自己的路。

其二,拒绝交易。江慎言的好,是有价格的。他帮她的每一分,都等着回报。乔锦烨看透这一点后,果断拒绝。这不是感情,这是交易。她要的是纯粹的感情,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其三,拒绝遗忘。江慎言说“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试图让她忘记林觉非。但乔锦烨拒绝遗忘。她知道,林觉非是她的一部分,忘记他,就是背叛自己。

其四,拒绝将就。江慎言各方面都不错,但“不错”不等于“对的人”。乔锦烨拒绝将就,宁可一个人,也不凑合。这是她对自己生命的尊重。

二、意象

1. 戒指的意象

那枚戒指,是江慎言“条件”的具象化。它很精致,但也很冰冷。乔锦烨把它留在桌上,转身离去,象征她拒绝被物化、被条件化。戒指没有戴在手上,而是留在原地,是决绝的姿态。

2. 路灯的意象

江慎言第一次在路灯下等她,是追求的开始。最后一次,她转身离开,路灯还在,人已不在。路灯是城市的眼睛,见证着这场没有结果的追逐。

3. 河的意象

本章中河出现两次:一次在柳镇,一次在回忆中。柳镇的河是她的来处,是林觉非曾经注视她的地方。面对江慎言的求婚,她回柳镇临河,寻找答案。河水无言,但她的心在河水中澄明——她不能背叛林觉非,也不能背叛自己。

4. 书的意象

那本《河边的孩子》,是乔锦烨独立完成的成果。从选题到写作到出版,没有依靠江慎言。书的出版,是她证明自己“没有他也能行”的里程碑。她把书带给母亲,献给母亲,完成了从“被渡”到“自渡”的转变。

5. 蓝布外套的意象

母亲每次送别都穿着那件蓝布外套。它是母亲一生的象征——朴素、坚韧、不离不弃。本章结尾母亲再次穿着它送别,让乔锦烨知道,无论走多远,来处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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