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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零零八年一月,南方下了场大雪。

省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积到膝盖深。图书馆关了,食堂关了,连校门口的小卖部都关了。我窝在宿舍里,裹着那件藏青色毛衣,看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梧桐树的枝丫压弯。

周晓棠回家了。宿舍只剩我一个人。

电热杯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我泡了杯速溶咖啡,捧着,坐在窗边发呆。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锦烨。”

“妈。”

“雪大不大?”

“大。”我说,“你呢?柳镇下雪了吗?”

“下了。”她说,“没你们那儿大。书店门口积了一层,早上铲了半天。”

书店门口。她说的是家,不是书店。书店已经没了,可她还是说“书店门口”。

“妈,你少点活,天冷。”

“没事。”她说,“过年回来吗?”

我想了想。车票难买,还贵。但我想回去。

“回。”我说,“腊月二十八左右。”

“好。”她说,“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继续发呆。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想起小时候,柳镇下雪的时候,母亲会早早关了店门,生一炉火,煨一锅红薯。我坐在炉子旁边,一边吃红薯,一边听她讲故事。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深圳的事,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事。

现在,我长大了,她在等我回家。

腊月二十六,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火车晚点三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从县城到柳镇的班车早就没了,我站在车站门口,正发愁,一辆三轮车停在面前。

“姑娘,去哪儿?”

“柳镇。”

“三十块。”

我咬咬牙,上了车。

三轮车在雪后的土路上颠簸,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闷头开车。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柳镇街口。

我付了钱,拎着行李往家走。街上没人,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薄薄的积雪。走到书店门口,我停下来。

门关着。门框上贴着那副春联:“书里有路,勤可为舟。”字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家,不是书店。

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母亲听见声音,推门出来。

“回来了?”

“嗯。”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借着灯光,我看见她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些。但她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没有。”

“瘦了。”她拎起行李,“进屋,外面冷。”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着饭,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她说。

我坐下来,揭开碗。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碟她拿手的酱菜。

我吃着,她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妈,你也吃。”

“吃过了。”她说,“你吃。”

我知道她没吃。她总是这样,等我回来一起吃,自己先说不饿。

我把肉夹到她碗里。

“妈,你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吃。”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炉火已经熄了,屋里有点冷。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盖得严严实实。

“妈。”

“嗯?”

“你每天做家政,累不累?”

沉默了一会儿。

“累。”她说,“但习惯了。”

“要不……别了。”

“不怎么办?”她说,“你还在读书。”

“我有助学贷款,毕业了自己还。”

“贷款要还的。”她说,“妈能挣一点是一点,你毕业就能轻快点。”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响,吹得树枝呜呜的。

“妈。”

“嗯?”

“我以后挣钱了,给你养老。”

她笑了一声,轻轻的。

“好。”她说,“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边。

雪后的河,和平时不一样。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河水在冰下流动,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冰面的裂纹和起伏。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这里摸鱼,想起十四岁那年在这里捡到一只鞋,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这里洗衣服。

那条河,流过柳镇,也流过我的整个童年。

现在,我站在这里,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再过一年多,就要毕业,就要工作,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更远的地方。

可这条河,还在这里。

它会一直在。

我蹲下来,伸手拨开冰面上的雪。冰很薄,能看见下面流动的水。水是浑的,带着泥沙,急急地流着。

“锦烨。”

我回头,是母亲。她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妈,你怎么来了?”

“洗衣服。”她走过来,蹲在河边另一块石头上。

我看着她在冰上凿开一个洞,把衣服浸进去,搓洗。手冻得通红,但她动作很快,像做了一辈子一样熟练。

“妈,我来洗。”

“不用,你坐着。”

我没走开,蹲在旁边看着她。

“妈,你小时候也在这儿洗衣服?”

“嗯。”她说,“跟你姥姥一起。”

“姥姥什么样?”

她想了想,说:“跟你姥姥我没见过。我三岁,她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

“跟你姥爷。”她说,“他后来又娶了一个,后妈对我不好。我十几岁就出来做工了。”

我没说话。

原来母亲的身世,比我以为的更苦。

她搓着衣服,头也不抬,说:“所以妈这辈子,就想让你过得好点。别像妈一样。”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通红,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道疤还在,从手腕延伸到食指部,被冷水一浸,更显眼了。

“妈。”我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她停住了,抬起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握握你的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没了。

“傻孩子。”她说,把手抽回去,继续洗衣服。

可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翻那个小铁盒。

信又多了几封。母亲的,林觉非的,还有梅若兰的。

梅若兰的信是去年十二月寄来的,她说在东莞换了家工厂,新厂条件好一点,宿舍有空调。她说女儿上小学了,成绩不错,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去陪女儿。

我把她的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林觉非的信是上个月寄来的。他说北京下雪了,很大,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想起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雪天。他说他采访了一个老兵,九十三岁,还在找当年失散的战友。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写那些被遗忘的人。

我把他的信也看了一遍。

最后一封,是母亲前几天塞给我的。她不会写信,但会塞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安。”

那是她学会的最后一个字。

我把那张纸条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放回盒子里。

这个小铁盒,越来越满了。装着我所有的宝贝,装着所有爱我的人,装着我全部的来处。

大年初五,我又去了河边。

这次是一个人。

天放晴了,太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河面上的雪化了一些,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冰。冰上有些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我沿着河边走,走了很远。走到小时候摸鱼的那片浅滩,走到捡到那只鞋的那块石头旁边。

石头还在,还是那么大,那么光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十四岁那年,我就是蹲在这里,捡起那只鞋。那时候我在想:这只鞋是谁的?他去哪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就是我自己。她走了很远的路,又回到这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河还在流。冰面下,水还在流。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流到远方,流到海。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就是桥。”

桥,是让人渡河的。

可我自己呢?我渡了谁?谁又渡了我?

母亲渡了我。她用一生,把我从这条河边,渡到了省城,渡到了更远的地方。

林觉非呢?他在渡什么?他在渡那些被遗忘的人,也在渡他自己。

梅若兰呢?她在渡她的女儿。

我们都在渡。渡别人,也渡自己。

我站在河边,忽然明白了什么。

河水一直流,从不回头。但它会记得流过的地方。

就像人。

回省城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读书。”

我知道。妈,我会的。

回到省城不久,开学了。

大三下学期,课少了,实习的事开始提上程。同学们都在找实习单位,有的去报社,有的去电视台,有的去广告公司。

我也在找。

程牧云帮我联系了一家省城的报社,说是可以去实习,没有工资,但能学到东西。

我去了。

第一天上班,带我的老师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人很好。他让我先看以前的报纸,熟悉一下风格。我坐在资料室里,翻着那些泛黄的报纸,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某一天,我愣住了。

那上面有一篇报道,署名:林觉非。

是他在北京写的。写的是一个老红军的故事。文章不长,但写得真好。我读着读着,眼眶热了。

原来他的文章,是这个样子。

原来他写的东西,是这样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林觉非:

在报社资料室看到你写的报道了。写得好。真的。

我也开始实习了,在省城一家报社。每天看以前的报纸,学习怎么写。希望有一天,能写得像你一样好。

乔锦烨”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想:他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会笑吗?

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信收好?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去了一趟清溪。

就是省城那条河。

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飘飘扬扬。河水涨了一些,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

我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忽然想起柳镇的那条河。

两条河,不一样。一条宽,一条窄;一条急,一条缓;一条叫清溪,一条没有名字。

但它们都是河。

都是流着的水,都是要去远方。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回去。

回到宿舍,周晓棠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河边了。

“河边?清溪?”

“嗯。”

“嘛去?”

“看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解释。

四月,我收到一封特别的信。

是梅若兰寄来的。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她女儿的合照。女儿长大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好看。梅若兰站在她旁边,也笑着,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锦烨,我女儿期末考试第一名。我高兴。若兰。”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梅若兰,你终于笑了。

回信的时候,我写:

“若兰,你女儿真好看。像你。你也要好好的。等你攒够钱回来,我们一起回柳镇,去看那条河。”

寄出去之后,我想:那条河,会等我们吗?

会的。

它会一直在。

五月,汶川地震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报社实习。办公室里一片混乱,电话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忙。陈老师匆匆走过来说:“小乔,帮忙整理资料,我们要做特刊。”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倒塌的房屋,哭喊的人,废墟中伸出的手。

我想,如果我在现场,我会怎么做?

我会像林觉非那样,冲进去,拍照片,写报道吗?

还是只会站在那里,发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人,就是会冲进去的。林觉非是那样的人。那些记者,那些救援的人,都是那样的人。

我为他们骄傲,也为他们担心。

回到家,我给林觉非写了一封信,很短:

“林觉非:

注意安全。别太拼。

乔锦烨”

寄出去之后,我想:他会听吗?

不会的。

他那种人,不会听的。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林觉非的回信来了。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在地震灾区拍的——一片废墟上,一面红旗在飘扬。红旗已经破了,但还在飘。

背面写着一行字:

“锦烨,我还好。别担心。”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还好。他还活着。他还在那里。

我把照片收进小铁盒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我坐下来,给他回信:

“林觉非:

活着回来。我等你。”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等我四年。”

我说不等。

可现在,我在等。

等他活着回来。

六月,期末考试快到了。

我一边复习,一边实习,一边等他的信。

他的信隔了很久才来。只有一行字:

“锦烨,我回来了。一切都好。”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收进小铁盒里。

他回来了。

他没事。

那就好。

暑假,我没有回家。

留在省城实习,想多学点东西。母亲在电话里说:“好好,别想家。”

我说:“嗯。”

可还是想。

想那条河,想那棵梧桐树,想她做的酱菜。

想她站在车站送我的样子。

八月的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清溪。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静静的,缓缓地流。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岁那年的冬天,她跪着捡面团。想起八岁那年,她扑过来挡住玻璃。想起十四岁那年,我在河边捡到一只鞋。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梧桐树下送我。想起那些信,那些字,那些错别字。

想起林觉非,想起梅若兰,想起韩愈之,想起周晓棠。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流过的泪。

月光很亮,河水很静。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这辈子,能有这些人,能走过这些路,能流过这些泪,值了。

河水一直流,像在回答我。

暑假结束那天,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

“妈,我实习结束了,学到很多东西。下学期就大四了,再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我就能挣钱了。到时候,我接你来省城住。

妈,你等着我。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省城的河。

虽然没有柳镇的河好看,但它也是河。

就像我,虽然不是最好的女儿,但也是你的女儿。

妈,你等着我。”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很久很久。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想,她会等我的。

她一直在等我。

从出生到现在,从柳镇到省城,从过去到未来。

她一直在等我。

而我,也会回去。

回去看她,回去看那条河,回去看那棵梧桐树。

回去,做她的河。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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