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秋天,母亲的书店关了。
消息是电话里传来的。那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母亲的声音,比平常低,比平常慢。
“锦烨。”
“妈?”
“书店……关了。”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时没说话。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几片黄叶落在我的肩膀上。
“锦烨?”
“我在。”
“妈跟你说一声。”她说,“没事,别担心。”
“怎么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房租涨了。”她说,“涨了一倍。交不起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她说,“书店里的书都搬回来了,堆了一屋子。”
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好好读书。”她说,“别想这些。妈还能别的。”
“妈……”
“挂了,电话费贵。”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风一直吹,树叶一直落,来来往往的人一直从我身边走过。
可我觉得,世界忽然静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书店的样子——三排书架,靠墙文学,中间教辅,门口杂志连环画。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头低着,看得很慢。
那家书店,开了多少年了?
一九九七年开的。那年我十岁。
到今年,二零零六年,整整九年。
九年。三千多个子。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歇大年初一。
我所有的童年和少年,都在那家书店里。我在那里写作业,在那里看完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在那里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现在,关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白的。那道白,和四年前离家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给周晓棠说了这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还好吗?”
“她说没事。”
“那你信吗?”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锦烨,你妈是那种人,就算有事,也不会跟你说。”
我知道。
她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多难,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咬咬牙,再扛一会儿。
那年她去深圳打工,走之前没告诉我。我放学回家,发现她已经走了。邻居周婶给我做了饭,说:“你妈去深圳了,让我照顾你几天。”
那年我八岁。
三年后她回来,瘦了一圈,眼睛也坏了。我问她在深圳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看了海,坐了电梯,吃了肯德基。”
那些苦的,她一个字都没提。
现在书店关了,她也只说了一句“房租涨了”。
可我知道,不只是房租的事。这年头,谁还买书呢?网上什么都有,便宜还送货上门。书店这种地方,早就该关了。她撑了九年,已经是奇迹。
“锦烨。”周晓棠叫我。
“嗯?”
“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我想了想,摇摇头。
“回去也帮不上忙。”我说,“路费还贵。”
“那你怎么放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让我担心。”我说,“我就不让她知道我在担心。”
周晓棠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月底,母亲来了一封信。
信封还是那种牛皮纸,地址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这次的信封比以前厚,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
是练字的草稿。
整整齐齐的一叠,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不是我的名字了,是一句话,一遍一遍地写:
“吾心安处是吾家”
“吾心安处是吾家”
“吾心安处是吾家”
整整二十页。
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她写了一行小字:
“锦烨,妈在练字。你不用担心我。秋云。”
我拿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吾心安处是吾家。
妈,你的心安在哪里?
在这间关了门的书店里?在这堆了一屋子的书里?还是在我这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练这句话,不只是练字。
她是说给我听的。
十一月的某天,我收到一张汇款单。
五百块。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乔秋云。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愣了很久。
五百块。她哪儿来的五百块?
我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是邻居周婶。
“周婶,我妈呢?”
“出去活了。”周婶说,“还没回来。”
“什么活?”
“给人做家政。”周婶说,“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什么的。”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她没告诉你?”周婶问。
“没有。”
“唉,她就那样。”周婶说,“啥都自己扛着。她说书店关了,不能闲着,得挣钱。我说你闺女不是有助学贷款吗?她说贷款要还的,她不能让我毕业就背一身债。”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拿着那张汇款单,很久很久没动。
五百块。
她要打扫多少间屋子,洗多少件衣服,做多少顿饭,才能挣到五百块?
她把那些钱寄给我,自己还剩多少?
那天晚上,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妈,钱收到了。但我用不上。你留着给自己花。我助学贷款够用。你别再寄了。”
写完,我又加了一句:
“妈,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的都不要。”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很久很久。
天很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我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妈,你在那儿冷吗?
十二月初,林觉非又来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
“锦烨:
在报纸上又看见你的名字了。写东莞工厂那篇,写得真好。我看的时候,想起你说的那个朋友,梅若兰。她现在还好吗?
我还在北京,一切都好。前几天去采访一个老红军,九十六岁了,讲起长征的事,眼睛还亮亮的。我想,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这样?眼睛亮亮的,讲年轻时的事。
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我又看见你的名字了。
林觉非”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小铁盒里。
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
和母亲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小铁盒越来越满了。信越来越多,思念越来越多,牵挂越来越多。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北京下雪了吗?
他出门采访的时候,穿得够不够暖?
期末之前,我接了一个。
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报社,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一个小时八块钱,一周去两次。钱不多,但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在信里写:
“妈,我做了,有钱了。你别再寄钱给我了。你挣的钱,自己留着花。”
信寄出去没多久,她的回信就来了。
这次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锦烨:
妈知道了。你好好读书,别太累。钱够花就行,不够跟妈说。
妈最近在学新字。学会了‘勤’字,还学会了‘俭’字。周婶说这两个字好,是咱们家的家风。
秋云”
我看着那封信,笑了。
勤,俭。
妈,你一辈子都在这两个字里。你不用学,你早就做到了。
寒假回家,是腊月二十二。
下了车,一眼就看见母亲站在站口。还是那件蓝布外套,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个姿势。
可走近了,我才发现,她瘦了。
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脸上的皱纹更深。
“妈。”
“嗯。”
“你瘦了。”
“瘦了好。”她说,“省粮食。”
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跟她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书。一摞一摞的,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用塑料布盖着,怕被雨淋湿。有些塑料布破了,露出里面的书脊,被雨水泡得发白。
“这些……”
“都是书店里的。”母亲说,“没地方放,先堆着。”
我看着那些书,心里酸酸的。
这些书,她一本一本进的,一本一本理的,一本一本卖出去的。现在卖不出去了,只能堆在这里,被雨水泡着,被虫子蛀着,等着变成废纸。
“妈,这些书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慢慢想办法。”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妈,你家政,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累。”
“你骗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都知道了。”我说,“周婶告诉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你也好。省得你瞎想。”
“那你告诉我,累不累?”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累。”她说,“但什么不累?”
我没说话。
“你读书也累。”她说,“都一样。”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妈,你累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才能不累?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小铁盒。
把里面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三行错三个字”,到最近的“勤”和“俭”。整整两年,十几封信。
每一封,都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每一封,都有错字,都有涂改,都有她用力按下去的笔迹。
我把那些信按时间排好,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看着她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从一行两行到一整页,从“锦烨”到“吾儿锦烨”到“吾心安处是吾家”。
她花了两年时间,学会了写字。
她花了两年时间,把对我的思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我把信收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
“妈,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宝贝。”
写完了,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早上给她。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纸递给母亲。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不识字。”她说,“你念给我听。”
我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她练了两年字,应该能认得一些了。可她还是不认得。
“妈,你练了这么久……”
“认得几个。”她说,“‘锦烨’认得,‘秋云’认得,‘乔’字认得。别的,还是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失落,没有难过,只有平静。
“妈,那你为什么还练?”
她想了想,说:“练着,就觉得离你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很暖。
“妈,我念给你听。”
我拿起那张纸,一字一字地念:
“妈,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宝贝。”
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有点涩,有点暖。
“写得好。”她说。
那天下午,母亲出门活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书发呆。风很大,吹得塑料布哗哗响。有几本露在外面的,被风吹得翻开来,书页哗啦啦地响。
我走过去,把那几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是几本旧书。我小时候看过的。有一本是《儿童文学》,封面都卷边了。有一本是《简·爱》,扉页上有母亲写的字:“给锦烨。替妈妈读。”
我拿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替妈妈读。
妈,我读了。读了很多遍。可你呢?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读?
我把那本书放回原处,用塑料布盖好。
风还在吹,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想起林觉非信里写的:北京下雪了吗?
北京下雪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我?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雪了。
雪很大,鹅毛一样,飘飘扬扬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那些书被盖住了,变成一个个白色的鼓包。
母亲回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她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跺掉,推门进来。
“好大雪。”她说。
“妈,你冷吗?”
“不冷。”她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火。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明天还去活吗?”
“去。”她说,“人家等着。”
“过年的也去?”
“过年放假。”她说,“三十、初一、初二,三天。”
三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只歇三天。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炉火烧得红红的,把她的脸映得暖洋洋的。她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看着炉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的,听不见声音。
大年三十那天,母亲又做了一桌子菜。
还是鱼,肉,鸡汤,酱菜。和去年一样。
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烟花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红一下,绿一下,映在墙上。
“妈。”
“嗯?”
“明年就大三了。”
“嗯。”
“再两年就毕业了。”
“嗯。”
“毕业了,我就工作,挣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接你去省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省城什么?”
“跟我一起住。”我说,“不用活,天天歇着。”
她摇摇头。
“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
“这儿是我的家。”她说,“柳镇是我的家。你妈一辈子就在这儿,不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平静。
“那我回来看你。”我说。
“好。”
“每年都回。”
“好。”
“回来看你,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她说,“我等着。”
大年初五,我要回省城了。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把行李搬上车。然后走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
“妈,什么?”
“路上吃。”她说。
我伸手一摸,是一袋花生。炒过的,还热着。
“妈……”
“走吧。”她说,“车要开了。”
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了,慢慢开动。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穿着那件蓝布外套,越来越小。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妈,你在这儿等我。等我毕业,等我工作,等我回来看你。
你等着。
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走吧。”
我走了。
但我还会回来的。
回到省城之后,我把那袋花生打开,一颗一颗地吃。
花生很香,炒得刚刚好。每一颗都带着她的温度。
我吃着花生,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想起她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宝贝”。
想起那个小铁盒里的那些信,那些错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妈,你知道吗?
你寄给我的那些信,也是我的宝贝。
你寄给我的那些钱,我会好好用。
你教我的那些字,我会好好写。
你让我走的那条路,我会好好走。
我吃着花生,眼泪掉下来,掉在花生上,咸咸的。
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柳镇一样。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柳镇等着我。
等着我毕业,等着我工作,等着我回来看她。
等着我,把那一条河,走成我们两个人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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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