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站在老街主路的人流中，阳光刺眼，各种气味和声音包围着他。他提着保温桶，手心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刚才在巷子里的那种被窥视感，虽然消失了，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还残留在皮肤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开始西斜，将老街的屋顶染成金色。该回去了。他转身，朝着杂物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街边店铺的灯光陆续亮起，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回到杂物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何宇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材味扑面而来。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墙角堆着药材袋，炉子上的锅还残留着上午熬茶的水渍，那张简易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脑子里开始复盘刚才在周老爷子家的对话。
周老爷子的问题很直接，也很敏锐。一个在武术圈混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睛毒得很。何宇知道，自己那套“家传养生功夫”的说辞，周老爷子未必全信，但也没有深究。
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何宇闭上眼睛，回忆周老爷子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
老人的眼神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节奏稳定。提到“金鼎的金爷”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但又有一种“惹不起”的无奈。
还有最后那句提醒——“金爷背景不简单”。
何宇睁开眼睛，从床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攒下的现金，用塑料袋包着。他数了数，加上今天卖茶的收入，一共是三千七百多块。
距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但武术协会的渠道，确实是个机会。
何宇把现金放回纸箱，重新塞到床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街的夜景。
路灯已经亮了，行人稀少。几个晚归的小贩推着空车往家走，街角的便利店还开着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看电视。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何宇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金鼎财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周老爷子的橄榄枝，既是机遇也是试探。还有刚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他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把用过的药材渣倒进垃圾桶，清洗锅具，整理药材袋。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思绪逐渐清晰。
武术协会的渠道，可以接。
但方式要变。
不能直接加入协会，那样会暴露在太多人面前。可以先提供药茶，作为“供应商”的身份介入。这样既能赚钱，又能保持距离。
至于周老爷子说的“庇护”……
何宇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不需要庇护。
林破天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深蒂固的骄傲——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躲在别人身后。但何宇的理智告诉他，在这个世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积累资金，还清债务，站稳脚跟。武术协会的订单，如果能谈成，就是第一桶金的开始。
何宇把洗好的锅放回炉子上，擦手。
他走到门边，把门反锁，然后回到床边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养元诀”开始运转。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意识沉入体内。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温暖的溪流。昨晚战斗时消耗的精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同时，他的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
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老鼠在墙缝里窸窸窣窣，更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这就是“养元诀”带来的好处——五感增强，身体机能全面提升。
一个小时后，何宇睁开眼睛。
精神饱满，身体状态达到最佳。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该去老陈那里一趟了。
何宇起身，从纸箱里取出五百块钱，揣进口袋。然后开门，走进夜色中。
老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许多。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小吃摊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烧烤的油烟味和煮馄饨的香气。
老陈的修车铺在街尾，门面不大，但灯还亮着。
何宇走到门口，看见老陈正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扳手，动作熟练。
“陈叔。”何宇叫了一声。
老陈抬起头，看见是何宇，脸上露出笑容。
“小何啊，进来坐。”他放下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吃饭了吗？”
“吃过了。”何宇走进铺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修车铺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墙上挂着一排自行车轮胎，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戏曲。
老陈给何宇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爷子那边，谈得怎么样？”老陈直接问道。
何宇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周老爷子想让我把药茶卖到武术协会去。”他说，“作为会员训练后的恢复饮品。”
老陈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武术协会那帮人，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有钱。而且他们训练量大，经常受伤，你这茶正好对症。”
“嗯。”何宇点头，“但我没答应直接加入协会，只说可以先提供一批试试。”
老陈想了想，点点头。
“谨慎点好。武术协会水也不浅，里面派系多，关系复杂。你一个外人突然进去，容易惹麻烦。”
“周老爷子还提醒我，金爷背景不简单。”何宇看着老陈，“陈叔，您知道金爷背后是谁吗？”
老陈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然后关上门，回到座位上。
“金鼎财务能在海州开这么多年，肯定有靠山。”老陈压低声音，“我听说，金爷跟‘辰星集团’有点关系。”
何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辰星集团。
苏晚晴的公司。
“具体什么关系？”他问。
“不清楚。”老陈摇头，“只是传闻。有人说金爷是给辰星集团脏活的，也有人说金爷只是借辰星的名头吓唬人。但不管怎样，金爷这个人，能不惹就别惹。”
何宇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已经惹了呢？”
老陈叹了口气。
“那就得做好准备。”他说，“金爷这个人，睚眦必报。你打了他的人，他肯定要找回场子。而且……”
老陈顿了顿，看着何宇。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金爷手下有个叫‘阿虎’的，很能打。”老陈说，“以前是打黑拳的，后来跟了金爷。你昨晚打的那三个，跟阿虎不是一个级别的。”
何宇点点头。
“谢谢陈叔提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还您的。之前借的药材钱，还有这段时间的照顾。”
老陈看着钱，没有立刻收。
“小何，你跟我客气什么。”他说，“这钱你先留着，等生意做大了再还。”
“该还的得还。”何宇坚持，“而且我现在手头宽裕了些。”
老陈看了看何宇，最终还是收下了钱。
“那行，我先收着。”他把钱放进抽屉，“不过小何，有句话我得说——你最近风头有点盛。一个人打三个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不是好事。”
“我知道。”何宇说。
“知道就好。”老陈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何宇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折叠刀。
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刀柄是黑色的，握在手里很稳。
“用。”老陈说，“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何宇看着手里的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老陈是第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谢谢陈叔。”
“客气什么。”老陈摆摆手，“对了，周老爷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回复？”
“明天我去找他，谈具体的细节。”何宇说，“先提供一批药茶试试效果，价格可以比市面高一些，但量不会太大。”
“这样稳妥。”老陈点头，“周老爷子这个人，虽然脾气怪，但说话算话。他既然开口了，就不会坑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何宇起身告辞。
走出修车铺时，夜已经深了。
老街完全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何宇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握着口袋里的折叠刀，刀柄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手心。
走到杂物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何宇记得很清楚，他离开时关了灯。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
但桌上的保温桶，被人动过了。
何宇走到桌边，看着保温桶。桶盖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而且桶身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指印——有人打开过。
他打开桶盖，里面的药茶少了一些。
有人进来过，还尝了他的药茶。
何宇放下桶盖，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东西没有少，也没有被翻乱的痕迹。来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药茶。
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户。窗户关着，但销有被撬过的痕迹，很轻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何宇回到桌边坐下。
是谁？
金爷的人？想看看药茶里有没有加什么“特别的东西”？
还是武术协会的人？周老爷子派来试探的？
或者……是其他势力？
何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药材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烟草，带着辛辣的气息。
这个味道，他之前没闻过。
何宇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
不管是谁，这都是一种警告。
有人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屋子，还能从容地离开。
这意味着，他的行踪被人掌握了。
何宇站起身，开始检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床下、墙角、屋顶……没有发现监听设备或摄像头。
但这并不能让人安心。
他重新坐下，开始思考对策。
搬家？暂时没必要。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搬到别处也一样。
加强防范？可以，但治标不治本。
最好的办法，是找出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
何宇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他决定今晚不睡了。
盘膝坐在床上，“养元诀”全力运转。同时，耳朵竖起，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
凌晨两点左右，何宇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不是普通路人。而且，只有一个人。
何宇睁开眼睛，但没有动。
脚步声在杂物房门口停下。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黑影进屋后，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向桌子——目标还是保温桶。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碰到保温桶时，何宇动了。
他从床上跃起，像一道影子扑向黑影。右手成爪，直取对方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这一爪，同时反手一拳打向何宇肋部。
拳风凌厉，速度很快。
何宇不退反进，用左臂格挡，右手变爪为掌，拍向对方口。
两人在黑暗中交手，动作快如闪电。
何宇能感觉到，对方的身手很好。不是街头混混那种野路子，而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格斗技巧。而且力量很大，每一拳都带着劲风。
但何宇更强。
三招过后，何宇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一记手刀砍在对方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何宇趁机扣住对方手腕，反关节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黑影终于发出一声痛呼。
何宇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对方脖子，将对方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何宇低声问。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挣扎。
何宇手上加力。
“说。”
“……放……放手……”黑影艰难地说。
何宇稍微松了松手，但没有放开。
“我问，你答。明白？”
黑影点头。
“谁派你来的？”
“金……金爷……”
“来什么？”
“看看……你的药茶……有没有问题……”
“为什么？”
“金爷怀疑……你用了……违禁药……”
何宇冷笑。
“然后呢？”
“如果……如果有问题……就举报你……如果没有……就……”
“就什么？”
“就……把配方弄到手……”
何宇明白了。
金爷不仅想报复，还想抢他的生意。
“金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虎……明天会来找你……”
“阿虎？”
“金爷手下……最能打的……”
何宇松开手。
黑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何宇打开灯。
灯光下，看清了黑影的样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脸上有疤，右手手腕已经肿了起来。
“回去告诉金爷，”何宇说，“药茶没问题，配方也不会给。至于阿虎……让他来。”
男人抬头看着何宇，眼神里带着恐惧。
“你……你不怕？”
“怕？”何宇笑了，“该怕的是他。”
他走到桌边，从保温桶里倒出一杯药茶，递给男人。
“喝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喝了。
茶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扩散到全身。手腕的疼痛竟然减轻了一些。
“这茶……”男人惊讶地看着杯子。
“告诉金爷，想要配方，拿钱来买。”何宇说，“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男人愣住了。
“五十万？你疯了？”
“我没疯。”何宇看着他，“这茶值这个价。金爷要是识货，就买。要是不识货……”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派阿虎来。”
男人站起身，深深看了何宇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我会转告。但金爷不会买的。”
“那是他的事。”何宇说。
男人走了。
何宇关上门，重新坐下。
手腕上的肿痛已经基本消失。
他看了看保温桶，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阿虎会来。
也好。
是时候让金爷明白，有些人，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