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管道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次落脚都激起细微的金属呻吟，在绝对的黑暗中荡开，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陈凡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疾行，呼吸被他刻意压制在某个平稳到近乎停滞的频率。肺部辣地疼，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身后三十米外，那如同催命符般规律的金属敲击声——清理小队追上来了。他们显然对这片废弃区域的地下结构了如指掌，追击路线精准得可怕，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机械猎犬。
“右转，向下十五米处有废弃的通风井。”
脑海中，那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金属碎片在指引方向。
陈凡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怀疑。在岔路口，他身体猛地右转，双手抓住几乎垂直的维修梯边缘，整个人顺着滑降下去。手掌与冰冷粗糙的合金剧烈摩擦，瞬间传来辣的痛感，但他咬紧牙关，速度丝毫不减。下方涌上来的空气混杂着湿的霉味、陈年机油的酸涩，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第七区地下维修层。三十年前城市灵能管网全面升级后被遗弃的迷宫，如今是锈蚀金属、滋生的变异菌类，以及某些不愿见光之物的巢。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顺势侧身滚入一堆废弃管材的阴影中，动作轻得如同猫科动物。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一秒，上方传来了靴子重重踩踏梯级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波纹般扫过整个通道——灵能波动探测。陈凡瞬间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炼气一层修为压制到近乎停滞，连心跳都刻意放缓。怀中的碎片微微发烫，某种难以言喻的屏障悄然展开，将他残存的生命体征与周围锈蚀的金属、湿的空气彻底同化，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废弃环境的一部分。
三道身影降落在距离他藏身处仅五米开外的地方。
清一色的哑光黑色作战服，关节处有强化护甲，面罩是完全覆盖式的，眼部位置是冰冷的复合电子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为首者举起左手，手背处镶嵌的晶体阵列亮起幽蓝的扫描光芒，无声地扫过四周每一寸空间。陈凡能清晰看到那人腰侧悬挂的武器——并非治安署标配的脉冲枪，而是一柄造型修长、类似唐刀的冷兵器。刀身并非实体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内部有液态的幽蓝灵能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信号在此处分散。”清理小队的通讯频道并未加密，或者说，他们本不屑于对“猎物”保密。陈凡怀中的碎片自动捕获并转译了那股细微的灵能传讯，“目标可能已潜入深层管道网络。”
“分三路追踪。B组守住第七区所有已知出口，启动声波阵列。C组启动‘灵嗅’协议，搜索三小时内所有异常灵能残留轨迹。”
“明白。”
指令简洁冷酷。三人没有丝毫拖沓，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掠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
陈凡没有立刻动弹。
他在阴影中又等待了整整三分钟，身体紧绷如弓，直到最后一丝属于清理者的灵能波动也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口的浊气。冰凉的汗水早已浸透内衫，此刻正沿着脊椎骨缓缓滑落，带来一阵战栗。这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经历极高强度紧张后最直接的反应。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
那枚暗金色的金属碎片，正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光晕，表面那些复杂玄奥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光晕明灭而微微流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
碎片没有用语言回答。
但一段清晰、结构化、仿佛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涌入：
【检测到相对安全环境】
【启动基础环境扫描……完成】
【半径五十米内无活跃生命威胁。检测到三处灵能痕迹残留：】
【痕迹A、B：追击者（标记：通天财团·外部清理者序列，威胁等级：中）】
【痕迹C：过路者（标记：拾荒者，生命体征已于六小时四十二分前消失，死因：深度灵能侵蚀导致多器官衰竭）】
陈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碎片的功能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它不仅能在危急时刻指引方向、屏蔽探测，竟然还能主动扫描环境，并分析出如此详细的情报？他尝试集中精神，用意识去触碰那些信息流。
更详细的画面和数据分析在脑海中展开：
——拾荒者瘦的足迹延伸到西北角一处破损的管道深处，生命信号在那里戛然而止。死亡瞬间的灵能残留图像显示，其内脏器官呈现出诡异的结晶化。
——清理小队留下的灵能痕迹中，包含着某种特殊的、隐晦的标记信号，如同猎犬留下的气味，会持续散发微弱的追踪波动，持续时间预计超过二十四小时。
——管道墙壁的夹层里，镶嵌着三十年前铺设的旧式灵能输送管线。大部分已涸废弃，但其中三条仍有极其微弱的余量流动，可提供低强度、高污染的灵能补充。
最后这条信息，让陈凡心头猛地一跳。
他立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最近的一处墙壁前，将手掌缓缓贴上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果然，片刻之后，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感”透过锈蚀的金属传来——那是城市地下庞大灵能管网系统的“末梢残液”，就像人体毛细血管中最后残存的血液，稀薄、浑浊，且充满了沉积的“杂质”。
“吞噬系统……能吸收这个吗？”
意念一动，熟悉的半透明提示框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到游离态灵能（：2.1%，污染度：37.4%）】
【是否吞噬？警告：高污染度灵能直接吸收，有73%概率引发局部经脉灼伤、灵能运转紊乱，长期吸收可能导致灵污染。】
低得可怜，污染度却高得吓人。这种灵能，对于任何正统修士而言，都堪比掺杂了重金属和辐射的毒药，避之唯恐不及。
但陈凡没有选择。
他的气海空空如也，修为停滞在炼气一层寸步难行。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清理者，前方是未知的险境。每一分力量，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
“吞噬。”
命令下达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掌心窜入！仿佛握住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烧红的烙铁。污浊、狂暴、充满“杂质”的能量强行冲开他脆弱的经脉，蛮横地涌入。所过之处，传来清晰的灼烧痛楚，经脉壁甚至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而，就在这痛苦达到顶点的刹那——
怀中的碎片，突然轻轻一震。
表面流转的符文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温暖的光晕。一股奇异的吸力从碎片内部传来，那些涌入陈凡体内的污浊灵能，仿佛被无形的筛网过滤。狂暴的“杂质”、充满恶意的污染部分，被迅速剥离、吸走，纳入碎片深处。而剩下的，则是被提纯后温和了许多的精纯灵能，缓缓汇入他涸的气海。
痛楚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脉被微微拓宽、灵能充盈带来的舒畅感。虽然量很少，但确确实实是增长了。
【吞噬完成】
【获得灵能：0.3单位】
【当前境界：炼气一层（7.5/100）】
陈凡盯着手中光芒渐敛的碎片，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指引、探测、屏蔽、辅助修炼、净化灵能……这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功能？通天财团那个守卫森严的仓库里，研究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古物？或者说……这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
他收起思绪，继续沿着昏暗的管道小心前行，同时尝试用意识更主动地去接触碎片。
“你能交流吗？用我能理解的方式。”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结构化的信息流。
而是一段破碎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画面，直接投射在他的“眼前”：
——冰冷、死寂的无尽星空背景中，一个难以形容其规模的巨大结构正在虚空中缓缓漂浮。它非金非石，表面覆盖着无数繁复的、与手中碎片同源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周围空间的细微涟漪。
——下一个瞬间，画面切换。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复杂图案，烙印在某种光滑如镜的金属地面上。图案中央，站着一个身形模糊、被强光笼罩的人影，人影手中，握着一柄纯粹由凝聚到极致的光构成的长剑，剑尖指天。
——最后，是清道夫临死前那双瞪大的眼睛。瞳孔深处最后的倒影：并非仓库天花板，而是无数道划破天际的“流星雨”。但仔细看，每一颗“流星”，都是一枚燃烧着、坠落的金属碎片，拖着长长的光尾，洒向茫茫大地。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陈凡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管道壁，微微喘息。这些画面信息量巨大且支离破碎，但有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串联：星空、巨大结构、血色图案、流星雨般的碎片坠落……以及清道夫记忆最后那句——“信标……投放……”
“通天财团得到的，只是众多碎片中的一枚。”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们在仓库里，试图用那个血色图案和清道夫作为祭品来激活它？但碎片却选择了共鸣更强烈的我，主动脱离了凹槽……”
那么，碎片为什么选择他？
因为穿越者灵魂的特殊性？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原主有什么隐秘？或者，仅仅是因为当时他距离最近，且拥有微弱的灵能？
没有答案。
前方管道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那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重型机械运转时特有的低频嗡鸣，沉闷而有力，让脚下的锈蚀地板都传来共振。
陈凡立刻压下所有杂念，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潜行的猎食者，贴着墙壁向震动来源处缓慢靠近。拐过一道弯后，视野陡然开阔。
一个半坍塌的枢纽大厅出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是三十年前维修层的中转站，空间颇为宽敞，但如今早已破败不堪。断裂的管道从天花板垂下，各种废弃的机械残骸堆积如山，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大厅中央，一台外壳严重锈蚀、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旧式灵能泵，仍在发出苟延残喘的“嘎吱”声，为某条尚未完全废弃的支线管道提供着基础压力。
然而，吸引陈凡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台老古董机器。
而是灵能泵周围，散落在地面上的那些东西。
十几具“尸体”。
不，更准确地说，是十几具人类的骨骼。它们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灰白色，仿佛被漂白过，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石英的晶体结构，在昏暗环境中反射着灵能泵指示灯微弱的红光。这些骨架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有的伸手指向唯一的出口方向，有的两具骨架相互纠缠拥抱在一起……
而所有骨架的颅骨顶端，都有一个拳头大小、边缘极其光滑规整的圆形空洞。
“灵能被高强度瞬间抽后，肉体与灵魂同时湮灭，残留物质结晶化。”碎片的信息流及时传来，冰冷地陈述着事实，“死亡时间区间：五至八年前。死因：强制灵能抽取。抽取接口规格与颅骨空洞匹配度99.7%。”
陈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七区贫民窟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猛地浮现在他脑海：每隔几年，总会有那么一批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官方的记录总是含糊其辞，“自愿迁往上城区”、“意外身亡于工厂事故”或者“感染未知疾病”。但总有一些夜归的醉汉、失眠的流浪者，曾目睹过深夜悄然驶入狭窄巷道的黑色无标识运输车，以及车身上那个哪怕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见的标志——双螺旋结构环绕着一柄垂直利剑。
通天财团的徽记。
“他们……是被抓来的实验体？”陈凡的声音有些涩。
【高概率推断：此处曾作为临时高负荷灵能抽取场。骨骼分布位置符合‘强制拘束力场阵列’的典型排列模式。颅骨空洞为标准灵能抽取接口植入痕迹。抽取目的未知。残留灵能波动特征分析……与仓库血色图案能量源相似度91.3%】
同源。
这个词像一冰锥，刺入陈凡的背脊。
仓库里，那个需要清道夫作为“祭品”的血色图案。这里，十几具被抽灵能而死的结晶骸骨。两者之间，存在着清晰而残酷的联系。通天财团在进行的秘密实验，其规模、其残忍程度，都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退时，脚踝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截从一堆废铁和电缆下伸出的手臂骨骼。这只手与其他骨架略有不同，它的食指指骨，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紧紧扣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板。
陈凡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掰开那早已失去活力的指骨，取出了金属板。
是一块设备的铭牌。表面氧化严重，但刻印的字迹尚可辨认：
【灵能共振强化单元 – 原型III】
【编号：TT-CT-079】
【生产期：新历217年4月】
【警告：未经许可的灵能共振作，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神经元损伤及灵魂结构畸变。仅限三级以上授权人员使用。】
铭牌的背面，有人用某种尖锐物，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充满绝望痕迹的小字：
“他们骗了我们……碎片不是钥匙……是饵……”
饵？！
陈凡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抬头看向大厅顶部。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合金闸门，应该是当年大型设备进出的维修通道入口。此刻，闸门边缘的缝隙中，一道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束，正在以固定的频率缓慢扫过下方区域。
这光束的灵能波动极其隐晦、古老，与碎片表面的符文产生了微弱但清晰的共鸣感。
不是清理小队的设备。
怀中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发烫，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前所未有的警告信息，如同红色的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检测到广域高精度灵能扫描！】
【扫描源：未知（灵能特征匹配度87%：仓库血色图案节点）】
【推断：血色图案并非独立装置，其为大型分布式监测/召唤阵列的次级节点之一。所有接触过节点灵能场的生命体，已被标记。】
【建议：立即脱离当前扫描范围！最高优先级！】
跑！
陈凡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朝着大厅另一侧相对完好的出口管道冲去！
就在他启动的同一刹那——
头顶闸门处的暗红光束骤然增强！从一丝细线膨胀为一道实质性的红色光幕，如同倒悬的血色瀑布，朝着陈凡当头笼罩而下！光幕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灰尘被电离，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暗金色的符文不再是流转，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碎片表面“跃”出，在陈凡周身瞬间编织成一层薄如蝉翼、却流转着无数细微符文的半透明护盾。
血色光幕与金色护盾猛烈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齿发酸、灵魂颤栗的高频摩擦嘶鸣声。护盾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碰撞中明灭、崩解，又立刻有新的符文从碎片中涌出补充。陈凡能感觉到怀中的碎片温度急剧升高，甚至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护盾破碎的前一瞬，猛地冲进了出口管道！
身后，汹涌的血色光幕如活物般追来，但在触及管道口的瞬间，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剧烈地波动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停滞在洞口，无法再前进分毫。
陈凡一直狂奔出近百米，直到彻底远离那个诡异的大厅，才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道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周身的金色护盾悄然消散。碎片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温度回落，但握在手中，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持续的、轻微的悸动，仿佛心跳。
暴露了。
彻底暴露了。
血色图案本不是什么孤立的实验装置，它是一个庞大网络的监测节点。从他踏入仓库，触发图案，甚至可能更早——从他穿越而来，灵魂与这具身体融合产生特殊波动时，他就已经被这个网络标记了。清理小队的追击，或许只是这个庞大系统驱使下，最表层的清理程序。
而碎片……这个被清道夫称为“信标”的东西……
它究竟是帮助他逃脱的钥匙，还是引他一步步踏入更深陷阱的诱饵？
“饵……”陈凡摩挲着铭牌背面那绝望的刻痕，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无论是什么，他都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这时，新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
不是清理小队那种训练有素的轻微脚步声。
而是某种更沉重、更蛮横、充满破坏欲的撞击声——咚！咚！咚！如同巨人的心跳，又像重锤砸击钢铁。每一次闷响传来，整个管道都在剧烈颤抖，头顶簌簌落下大片的锈屑和灰尘。伴随着这撞击声的，还有清晰的机械液压泵运转的“嗤嗤”声，以及……一种低沉、沙哑、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充满痛苦与狂躁的嘶吼。
陈凡握紧手中的碎片和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移动。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堵死所有看似容易的出路。
前行不到五十米，前方的管道被彻底堵死——厚重的合金板在不知名的巨大力量下扭曲、坍塌，互相嵌合，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金属墙壁。回头路被那诡异的血色光幕封锁。左侧管道深处，那非人的嘶吼和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只剩下右侧。
右侧管道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
一道新鲜的、边缘异常整齐光滑的裂缝，像是被某种极端锋利的高能切割器划过。透过这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可以看到另一条通道——与这边锈蚀、破败、充满腐朽气息的环境截然不同。
那条通道墙壁是光滑的银灰色合成材料，地面铺设着标准的防静电网格，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完好的照明条，散发着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芒。
这是一条仍在被定期维护、使用的正规维修通道。很可能，直通某个上城区设施的地下部分。
碎片的信息流适时浮现：
【通道连接点：通天财团第七区附属生物废弃物处理中心 – 地下二层维护通道】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命体信号（分类：非人类，改造生物），数量：3，距离：约八十米，移动速度：中，轨迹：正在向连接点靠近。】
身后的撞击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金属被巨力撕裂的刺耳噪音。
前方的裂缝，是唯一的生路。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陈凡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游鱼般，敏捷地从那道狭窄的裂缝中钻了过去。双脚落在防静电网格地面上的瞬间，轻微的触感似乎激活了感应系统，前方通道的照明条，“唰”地一声，由近及远依次亮起，将整条笔直的通道照得一片惨白。
冷白色的光，映亮了通道尽头拐角处，那三个刚刚转出来的身影。
也映亮了它们那双在阴影中骤然亮起的、猩红如血的电子眼。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有机质腐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八十米外，三头类人形、但肢体明显经过粗暴机械改造的生物，停下了脚步。它们身高约两米，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肌肉虬结，但多处被金属部件替代或加固，关节处伸出锋利的金属突刺。它们的头部似乎被简陋的金属头盔包裹，只露出那双充满狂暴与饥饿意味的猩红电子眼。
低沉的嘶吼，在看清陈凡这个“闯入者”后，瞬间变成了兴奋而尖锐的嘶鸣！
陈凡缓缓拔出腰间那柄从黑鼠身上缴获的高频振动匕首。冰冷的合金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了那枚再次开始微微发烫的金属碎片。
这一次，碎片没有传递任何文字信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的、直接作用于视觉神经的“数据流”。
前方三头改造怪物的三维立体解剖图，瞬间在他“眼前”展开。肌肉结构、骨骼强度、能量管线分布（闪烁着红光的弱点）、主要驱动关节、可能的攻击模式预测……甚至，据它们此刻的站位和肌肉微动，三条用淡蓝色虚线标注的“最佳攻击/闪避路线”，也清晰地呈现出来。
战斗辅助系统？
陈凡的嘴角，在冰冷惨白的灯光下，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
“原来……你还能这么用。”
他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将刚刚恢复少许的灵能全部灌注于双腿，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迎着那三双猩红的电子眼，疾冲而去！脚下的防静电网格被踩踏得微微凹陷。
在他身后，管道裂缝的另一侧，那沉重的撞击声终于抵达了裂缝处。透过缝隙，可以瞥见一个高达三米、由各种废弃机械零件粗暴拼接而成的庞大畸变体。它拥有四条粗壮的液压手臂，正疯狂地锤击着裂缝周围的墙壁，试图扩大缺口，钻过来继续追猎它的“猎物”。
前有未知的改造怪物堵截，后有狂暴的机械畸变体追击。
怀中的碎片烫得惊人，仿佛在催促他，在迫他，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陈凡的选择是——
出一条血路！
八十米的距离在全力冲刺下转瞬即逝。第一头改造怪物嘶吼着，挥动那只被替换成旋转锯齿刀的手臂，带着恶风拦腰斩来！按照碎片提供的预测路线，陈凡在间不容发之际矮身滑步，锯齿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
就是现在！
陈凡手中的高频振动匕首，划出一道湛蓝色的残影，精准无比地刺向怪物颈部那闪烁着红光的、暴露在外的粗大能量输送管！
“噗嗤——滋啦！！”
匕首顺利刺入，高频振动瞬间破坏了管线结构。蓝白色的高压电火花疯狂爆开，夹杂着腥臭的冷却液和不知名组织液。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着，轰然倒地，猩红的电子眼迅速黯淡下去。
【吞噬系统激活……检测到可吸收灵能残余（已污染）……吞噬中……】
【获得灵能：0.8单位】
【当前境界：炼气一层（8.3/100）】
一股微弱但确实的热流汇入气海。战斗，也能变强！
但陈凡本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瞬间的提升。另外两头怪物已经一左一右包夹而来，它们的攻击更加疯狂，配合也略显默契。碎片提供的动态路线图在脑海中急速刷新，陈凡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以最小的幅度闪避着致命的攻击，每一次匕首挥出，都瞄准着碎片标注的能量节点或驱动关节。
战斗在惨白的灯光下激烈进行，金属碰撞声、怪物嘶吼声、电流短路声不绝于耳。
就在陈凡抓住一个破绽，匕首即将刺入第二头怪物眼眶后的控制中枢时——
怀中的碎片，猛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近乎尖锐的悸动！比之前任何一次警告都要强烈十倍！
血红色的、几乎占据他全部视野的警告框炸开：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空间异常波动！】
【波动源：正下方！深度约两百米！】
【波动特征匹配度：100% —— 仓库血色图案（完整形态激活状态）】
陈凡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下方？两百米？完整形态的图案？！
被他刺中的怪物还在抽搐，但陈凡已经顾不上补刀了。一股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
铺设着防静电网格的金属地面，那些网格的缝隙中，不知何时，正透出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有节奏明灭的光芒！
这光芒的色泽、那令人灵魂不安的波动……与仓库地面上那个吞噬了清道夫的血色图案，一模一样！
“嗡————”
低沉、古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机械运转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战斗噪音，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通道尽头，远处那些原本稳定散发着冷白光芒的照明条，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光芒的颜色也从白色，迅速转向暗红色，将整个通道映照得如同炼狱血池。
“吼——！！！”
剩下的两头改造怪物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恐怖的变化，它们停止了攻击，发出恐惧与痛苦混合的嚎叫，竟然不顾陈凡，开始向通道深处逃窜。
“咔嚓……咔嚓……”
脚下传来金属扭曲的细微声响。陈凡骇然看到，以他为中心，周围数十平米范围内的防静电网格地面，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急速变得明亮、凝聚，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令人望之目眩的图案轮廓！
这图案，正在从地下“浮”上来！
碎片在怀中疯狂震颤、发烫，仿佛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警报。
陈凡猛地抬头，看向通道另一端——那是怪物逃窜的方向，也是可能通往处理中心更上层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他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那边亡命狂奔！
必须离开这个正在被激活的图案范围！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二十米。
“轰——！！！”
脚下的地面，那暗红色的图案彻底成型，爆发出滔天的血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吸力，猛地从图案中心传来！
陈凡的身体瞬间失控，被硬生生拉得离地，朝着那血光最盛处倒飞回去！
“不——！”
他怒吼着，拼命将匕首向旁边的墙壁，试图固定身体。匕首在合成材料墙壁上划出刺耳的长音和一连串火星，却本无法阻止那恐怖的吸力。
视野被血色彻底淹没。
怀中的碎片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将他包裹，但随即，金光便被无边的血海吞噬。
在意识被无尽的黑暗与坠落感吞没的最后一瞬，陈凡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又仿佛近在耳边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古老叹息的嘶鸣：
“……找到……你了……”
“信标……”
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与仿佛永无止境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