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身世曝光的第三天，舆论彻底发酵了。
沈清辞的手机快被打。
记者、自媒体、电视台、甚至还有几个做节目的导演，都想采访她。有同情的，有猎奇的，有想挖猛料的，还有想把她包装成“励志偶像”的。
周晓晓守在办公室门口，像一样挡着所有人。
“不见不见！我们沈总不接受采访！”
沈清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的电脑屏幕上，是那篇帖子的最新评论。
已经一万多条了。
“太惨了，被亲妈扔掉，还能考上京城大学，太励志了！”
“那个亲妈还是人吗？自己女儿都扔？”
“听说她亲妈后来还来认亲，想分拆迁款？”
“什么人啊！恶心！”
“支持小姐姐！打倒极品亲妈！”
评论区一边倒地同情她、支持她。
但沈清辞知道，这只是表面。
等这波热度过去，会有人开始质疑她炒作，会有人说她是故意卖惨，会有人把她塑造成一个“心机女”。
这就是舆论的规律。
周晓晓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清辞，又来了几个记者，非要见你。怎么办？”
沈清辞想了想。
“让他们进来。”
周晓晓愣住了。
“进来？你不是一直不见吗？”
沈清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该见了。”
二
十分钟后，五个记者坐在了荣光科技的办公室里。
有报纸的，有网站的，还有两个自媒体。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都有点意外。
十八岁，穿着普通的白T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净净的。
和那些浓妆艳抹的网红，完全不一样。
沈清辞在他们对面坐下。
“各位想问什么，问吧。”
记者们对视一眼，然后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沈小姐，那篇帖子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被遗弃的？”
“你养父是捡垃圾的？你现在还跟他联系吗？”
“你生母后来来找过你吗？你原谅她了吗？”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说的？”
沈清辞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她才开口。
“一个一个来。”
她看向第一个记者。
“帖子说的是真的。我确实被遗弃过，也确实被养父捡到养大。这不是秘密，我从来没隐瞒过。”
第二个记者。
“我养父现在跟我住在一起。他不捡垃圾了，我在京城买了房子，接他过来养老。”
第三个记者。
“我生母来找过我。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上周，她带着律师来，想分我买的院子的拆迁款。”
记者们眼睛都亮了。
“拆迁款？怎么回事？”
沈清辞把这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笔记。
第四个记者问：“那你原谅她了吗？”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有。”
记者们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生了我，和养了我，是两回事。她生了我，没错。但她把我扔了，也没错。我不能因为她生了我，就忘了她扔了我这件事。”
她顿了顿。
“我可以不恨她，但我不会原谅她。”
记者们沉默了。
最后一个记者问：“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沈清辞想了想。
“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的身世，不是我选的。但我怎么活，是我选的。我没有因为被遗弃就自暴自弃，没有因为穷就怨天尤人，没有因为被人算计就放弃奋斗。”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记者。
“我不是什么励志偶像。我只是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我努力，不是为了感动谁，只是为了对得起把我养大的人，对得起自己。”
“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你们可以继续看。但我告诉你们——我不会倒。”
办公室里很安静。
记者们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人敬畏的东西。
三
采访发出去之后，舆论风向又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更深了。
有人说她是“真正的强者”，有人说她是“人间清醒”，有人说她是“这个时代需要的年轻人”。
但也有质疑的声音。
“这不会是炒作吧？哪有这么完美的人设？”
“感觉她在给自己立人设……”
“过段时间再看吧，这种人设最容易崩。”
周晓晓刷着评论，一会儿笑一会儿骂。
“这些人有病吧？你被亲妈扔掉，还说是炒作？”
沈清辞拍拍她的肩。
“别理他们。”
周晓晓看着她。
“清辞，你真的不生气？”
沈清辞摇摇头。
“不生气。”
周晓晓愣住了。
“为什么？”
沈清辞走到窗前。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
周晓晓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室友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明明才十八岁，却好像什么都懂。
四
晚上，沈清辞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狗蛋打来的。
“辞丫头！你上电视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什么电视？”
“就那个什么……京城卫视！有个节目专门讲你！王婶打电话给我说，她看见你了！”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她没联系过电视台。
“李叔，你看清楚了吗？真是我？”
“那还有假！王婶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你！”
沈清辞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搜了一下，果然。
京城卫视一档叫《青春榜样》的节目，今晚播了一期，讲的就是她。
节目里采访了她的老师、同学、还有几个用过她平台的用户。
全都是正面评价。
沈清辞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对劲。
她没有联系过电视台，也没接受过他们的采访。
这些素材是哪来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承北，帮我查一下京城卫视那个节目。”
五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那个节目的制片人，姓周，是周建国的亲弟弟。
周建国。
就是上次鸿门宴上，那个做洗钱的老周。
沈清辞看着这份资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建国的弟弟，做了一期关于她的正面节目。
为什么？
她跟周建国没有交情，只有过节。
除非……
“清辞！”周晓晓推门进来，“又有人找你！”
沈清辞抬起头。
“谁？”
周晓晓的表情很奇怪。
“周建国。”
六
半小时后，周建国坐在了沈清辞的办公室里。
还是那副样子，五十来岁，穿着朴素，但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
他看着沈清辞，笑眯眯的。
“沈总，好久不见。”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周总，有什么事直说。”
周建国点点头。
“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弟弟做的节目。你应该看了吧？”
沈清辞点点头。
周建国继续说。
“这个节目，是我让他做的。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我弟弟。”
沈清辞挑眉。
“帮您弟弟？”
周建国叹了口气。
“我那个弟弟，从小就想做正经节目。但他那个频道，收视率一直上不去。上次他做了一个关于你的节目，收视率破纪录了。”
他看着沈清辞。
“沈总，我想跟你。”
沈清辞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做的那些事不光彩。但我弟弟不一样，他是正经人，做的是正经节目。他想做一个关于年轻人创业的系列节目，你是他第一个想请的嘉宾。”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合同。你可以看看。”
沈清辞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着。
合同写得很正规，报酬也很高。
她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周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清辞愣住了。
周建国看着她。
“上次那顿饭，你说的那些话，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做那些事，迟早要进去。”
他低下头。
“我已经把手里的那些生意都处理掉了。现在我就想帮我弟弟做点正经事。”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沈总，这个忙，你能帮吗？”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周总，希望你说到做到。”
周建国接过合同，眼眶有点红。
“谢谢。”
七
周建国走后，周晓晓凑过来。
“清辞，你真信他？”
沈清辞摇摇头。
“不信。”
周晓晓愣住了。
“那你还签？”
沈清辞看着她。
“但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把手里的生意都处理掉了。我让人查过。”
周晓晓眨眨眼。
“那你还说‘不信’？”
沈清辞笑了。
“我说不信，是因为人没那么容易变。他现在想做好人，但不代表他永远都是好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真的变好了，我们就多了一个朋友。如果他没变，我们也没损失什么。”
周晓晓想了半天，好像有点道理。
“清辞，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沈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那些躲在阴暗里的人，也该出来了。
八
同一时间，传媒大学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
沈曼妮看着手机上的新闻，脸色很难看。
那篇帖子，不但没让沈清辞身败名裂，反而让她更红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惨、有多努力、有多励志。
而她沈曼妮，什么都没捞着。
“云峥哥，”她看着旁边的傅云峥，“怎么办？”
傅云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低估了沈清辞。
他以为曝光她的身世，会让她崩溃，会让她躲起来不敢见人。
但她没有。
她反而站出来了。
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了那些话。
那些话，他看了都不得不承认——说得真好。
“云峥哥？”沈曼妮小心翼翼地问。
傅云峥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最后一招。”
沈曼妮眼睛一亮。
“什么招？”
傅云峥回过头，看着她。
“你那个妈，还能用吗？”
沈曼妮愣住了。
“我妈？”
傅云峥点点头。
“让她去闹。当着记者的面，去闹。”
沈曼妮的眼睛亮了。
对啊！
她妈是沈清辞的生母，血缘关系改不了。
让她去闹，去哭，去说沈清辞不孝，去说沈清辞发达了就不认亲妈。
这招，比什么都狠。
“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
九
三天后，刘秀娥出现在京城。
她穿着一身旧衣服，脸上化着很淡的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
她站在荣光科技楼下，对着镜头哭。
“我女儿不认我了……她有钱了，就不认我了……我生她养她，她怎么能这样……”
记者们围着她，话筒都快怼到她脸上。
“刘女士，您女儿为什么不认您？”
“听说您当年把她遗弃了，是真的吗？”
“您后来去找过她吗？”
刘秀娥哭着说：“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我一个人养不起她……我后来去找她，是想补偿她……可她不给我机会……”
哭得声泪俱下。
旁边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这也太惨了……”
“亲生女儿不认妈，什么人啊……”
“有钱了就忘了本……”
沈清辞站在楼上的窗前，看着下面这一幕。
周晓晓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她怎么有脸来！怎么有脸说那些话！”
沈清辞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秀娥还在哭。
“我就是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我不图她的钱……我就想让她叫我一声妈……”
演技真好。
比沈曼妮还好。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起。
“晓晓，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十
十五分钟后，沈清辞出现在楼下。
记者们看见她，一下子涌过来。
“沈小姐！你妈来找你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真的不认她吗？”
“她说你不让她进门，是真的吗？”
沈清辞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然后她走到刘秀娥面前。
刘秀娥看见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辞辞……妈总算见到你了……”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女士，你演够了吗？”
刘秀娥愣住了。
沈清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辞辞，妈有事求你。你那个院子，拆迁款分妈一半行不行？”
是刘秀娥的声音。
记者们愣住了。
沈清辞又按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传出来——
“你是我生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要是不给，我就去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
还是刘秀娥的声音。
刘秀娥的脸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沈清辞看着她。
“每一次。”
刘秀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把手机收起来，转向记者们。
“各位都听到了。这就是我的‘亲妈’。”
她指着刘秀娥。
“十八年前，她把我扔在河边。十八年后，她来找我，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要钱。一开口就要分我的拆迁款，我不给，她就威胁要来闹。”
她看着刘秀娥。
“刘女士，你说我不孝。那你告诉我，你对一个刚出生就被你扔掉的孩子，有什么养育之恩？”
刘秀娥的脸白得像纸。
沈清辞继续说。
“你生了我，没错。但你扔了我，也没错。你不能用‘生’这件事，来绑架我一辈子。”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
“今天我把这些录音放出来，不是想让大家同情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有些父母，不配叫父母。有些亲情，不配叫亲情。”
“我不会原谅她。但我也不会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配。”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刘秀娥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十一
这段视频，当天就传遍了全网。
评论区彻底炸了。
“天哪！这个妈也太不要脸了！”
“扔了人家十八年，现在来要钱？什么人啊！”
“还威胁要去闹？恶心！”
“支持小姐姐！这种人不配当妈！”
“那录音听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还有人说：“小姐姐那句‘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配’，说得太好了！太清醒了！”
一夜之间，刘秀娥成了全网公敌。
她住的酒店被记者围了，她不敢出门。
她老家那边，邻居们都在议论她。
她那个公司，伙伴听说这事，纷纷撤资。
刘秀娥彻底完了。
十二
晚上，沈清辞回到家里。
养父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辞辞回来了？马上吃饭！”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养父系着围裙，正在炒菜。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爸。”她忽然开口。
养父回过头。
“咋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没事。”
养父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丫头。”
他继续炒菜。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但他给了她一切。
爱，温暖，家。
那些所谓的“亲人”，只会从她这里索取。
而他，只想给她做饭。
“爸，”她说，“谢谢你。”
养父没回头。
但他炒菜的手，顿了一下。
“谢啥。”他的声音有点哑，“吃饭。”
沈清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了。
因为不值得哭。
因为有他在，就够了。
十三
吃完饭，沈清辞接到陆承北的电话。
“看到了？”
“嗯。”
“你还好吗？”
沈清辞想了想。
“很好。”
陆承北笑了。
“我就知道。”
沈清辞也笑了。
“陆承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以后也会在。”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
2009年的夏天，快过去了。
而她，终于把那些欠她的，一个一个，都还回去了。
但还远远不够。
傅云峥还在。
沈曼妮还在。
他们欠她的，还没还。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陆承北，”她说，“接下来，我要做一件大事。”
陆承北问：“什么事？”
沈清辞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起。
“让那些人，再也没机会翻身。”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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