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2章

沈渡走进迎薰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完全升起来。

说是门,其实不过是一座石牌坊,比清风驿那座高大许多,也气派许多。牌坊上刻着“迎薰”两个大字,笔力雄健,像是用刀劈出来的。牌坊下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说说笑笑的,熙熙攘攘的,汇成一股人流,往城里涌去。

沈渡随着人流往前走。脚下是青石铺的路,宽得能并排走七八个人。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卖字画的,卖吃食的。招牌旗幡层层叠叠,红的绿的黄的,在晨风里飘来飘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锣响。循声望去,路边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在看什么。他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了挪。挤进去一看,是个耍猴的。那猴不大,穿着一件红布小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正骑在一只狗背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锣,咣咣咣地敲。狗是土狗,黄毛,瘦得肋骨一能数出来,却老老实实地驮着那猴,一步一步地走圈子。耍猴的是个老头,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手里拿着鞭子,却不打,只是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金猴献瑞”“恭喜发财”之类的话。那猴敲了一阵锣,忽然从狗背上跳下来,把草帽一摘,往人群里伸。人群哄笑起来,有人往帽子里扔铜钱,叮叮当当的。那猴便作揖,一揖一揖的,做得有模有样。沈渡看了一会儿,也往那帽子里放了两文钱。那猴抬起头看他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又作了个揖。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了不远,又听见一阵叫好声。这回是卖艺的。两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在街边的一块空地上对打。一个使刀,一个使枪,刀来枪往,虎虎生风。旁边站着个姑娘,十五六岁,手里端着个铜盘,等着一会儿收钱。沈渡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刀法枪法看着热闹,但他想起谢云岫腰间的剑,想起那人说的“剑是用来的”,便觉得眼前这些,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他又往前走。越往城里走,人越多,铺子越密,声音越杂。卖包子的喊着“热乎的肉包子”,卖糖葫芦的喊着“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卖布的喊着“上好的苏杭绸缎,便宜了便宜了”。还有卖唱的,拉琴的,说书的,的,各占一块地方,各招各的客。沈渡走在这人群里,像是走在一幅画里。他想起上辈子的城市。那些城市也热闹,但热闹得不一样。那里的热闹是吵,是挤,是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看手机。这里的热闹,是有人停下来看耍猴,有人停下来听唱曲,有人停下来和卖包子的讨价还价。这里的热闹,有人的温度。

他走着走着,忽然闻见一股香味。是茶香。不是那种粗茶的苦香,是更醇、更厚、更润的香,像是用上好的茶叶,用恰到好处的水,用刚刚好的火候,泡出来的那一碗茶。他循着那香味望去。街角有一间茶铺。不大,只有三间门面,比周围的铺子都旧一些,也矮一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往来居”。

沈渡愣住了。往来居。周大娘说的那间茶铺,她儿子开的那间茶铺,就叫往来居。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街上的热闹。有个伙计端着茶壶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那伙计二十多岁,憨厚面孔,系着围裙,和周大娘有几分像。沈渡想起周大娘说的那句话:我儿子在城南开着一间小茶铺,叫“往来居”。他过了街,朝那铺子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伙计的长相。确实和周大娘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憨厚,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只是年轻些,精神些,手里端着茶壶,脚下生着风,在几张桌子间穿梭。沈渡在门口站了站,那伙计便看见了,笑着迎上来。“客官,里面请。喝茶还是歇脚?”沈渡看了看铺子里面。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净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放着几口大缸,缸上贴着红纸,写着“雨前”“毛尖”“瓜片”之类的字。“喝茶。”他说。那伙计把他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用抹布擦了擦凳子,虽然凳子上本来就净。“客官稍坐,这就来。”沈渡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打量着这间铺子。铺子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碗上,照在那些写着茶名的红纸上,有一种旧旧的、暖暖的感觉。墙角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且坐吃茶”。字写得不算好,但有力,像是自己写的。沈渡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且坐吃茶。这四个字,比那些“茶禅一味”“清心寡欲”的雅致多了。像是老朋友在招呼你:别急,坐下,喝碗茶再说。

那伙计端着茶壶过来了。“客官,这是今年的雨前,您尝尝。要什么点心?有花生,有瓜子,有酥饼。”沈渡摆摆手:“茶就行。”伙计给他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沈渡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是好茶。比他喝过的那些粗茶好多了。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间留着一股清香。他又喝了一口,抬头问那伙计:“这位大哥,敢问这铺子的老板,可是姓周?”伙计愣了一下:“客官怎么知道?”沈渡笑了笑:“周大娘让我来的。”伙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你见过我娘?”沈渡点点头。那伙计——周大牛——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在对面坐下,眼眶都红了。“我娘……她还好吗?”沈渡看着他,想起那个在灶前烧火的佝偻身影,想起那碗白粥,想起那双千层底布鞋。“好。”他说,“身子骨硬朗,还能烧火做饭。就是惦记你。”周大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我三年没回去了。铺子忙,走不开。再说,回去一趟要花不少钱……”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公子,你见过我娘,你给我讲讲,她什么样?头发白了吗?还咳嗽吗?她那个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沈渡便给他讲。讲那个破落的小院,讲那两丛凤仙花,讲灶前的炊烟,讲那碗白粥,讲那双新鞋,讲那句“遇见便是缘分”。周大牛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娘……我娘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别人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他抹了抹眼睛,站起来。“公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沈渡想说不用,周大牛已经钻进后厨去了。不多时,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沈渡面前。“这是我自己擀的面,你尝尝。往后你在玉京有什么事,只管来这。我娘对你好,你就是我兄弟。”沈渡看着那碗面。面是宽的,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蛋煎得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周大娘的那碗粥。这世上,有人给你熬粥,有人给你擀面。这就是活着的意思吧。

他在往来居坐了一上午。茶喝了一壶又一壶,面和点心也吃了不少。周大牛忙里忙外,但只要闲下来,就过来坐坐,问问他娘的事,问问村里的情况,问问路上的见闻。沈渡一一答了。快到中午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周大牛收拾着碗筷,忽然说:“沈公子,你要是没地方住,就住这儿吧。后面有个小院,有几间空房,原来是给伙计住的,后来伙计走了,就一直空着。”沈渡愣了一下:“这……方便吗?”周大牛笑了:“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一个人在外,又是赶考的书生,住客栈花钱,住这儿还能帮我看看铺子。”沈渡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叨扰了。”周大牛摆摆手,像周大娘一样。“叨扰什么?遇见便是缘分。”

那天下午,沈渡把包袱搬进了往来居后院的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旧柜子。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红火火的。他把那几本书放在桌上,把那封信压在书底下,把那块玉佩放在枕边。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这就是他在玉京的第一个落脚处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傍晚的时候,周大牛敲他的门。“沈公子,出来喝茶。”沈渡推开门,跟着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周大牛蹲在地上,正在生一个小炉子,炉子里烧的是炭,红红的,冒着热气。“晚上凉,喝点热茶。”周大牛说,“这是我自己存的陈茶,比店里的那些便宜货好。”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炉子里的炭火,看着那茶壶里冒出的热气,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许是苏轼,也许是别人。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这炉火,喝着这碗茶,心里是安的。

周大牛给他倒了一碗茶。“沈公子,你会写诗吗?”沈渡点点头:“会一点。”周大牛笑了:“那敢情好。咱们这铺子,什么都好,就是缺一副像样的对子。门口那副是我自己写的,丑得不行。你要是有空,给写一副?”沈渡看着那炉火,想了想。“行。”周大牛高兴得站起来,跑进屋去,不多时,捧出笔墨纸砚来。“写,现在就写。我去磨墨。”沈渡看着他把墨磨好,把纸铺开,把笔递过来。他接过笔,蘸了墨,想了想,在那张纸上写下一副对子:

“尘梦几时醒,幸有茶香留客坐

人情如此薄,且将萍迹寄江湖”

周大牛站在旁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但他觉得好看,觉得有气势,觉得比他那副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这是写咱们铺子的?”他问。

沈渡点点头,又摇摇头。“写的是这人间。”

周大牛挠了挠头,没完全听懂,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把那副对子收起来,说要找人裱好,挂在门口。

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有些涩。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这两个喝茶的人身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出很远。

沈渡忽然想起那个桥洞下的小叫花子。想起他抱着那本《千字文》,站在牌坊下的样子。阿拾此刻在做什么?睡了吗?有没有把那本书拿出来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继续在这座城里走下去。看更多的人,听更多的故事,遇见更多的缘分。这就够了。

周大牛又给他倒了一碗茶。“沈公子,往后你就住这儿。住多久都行。”沈渡点点头。“好。”

夜风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笑声、说话声。那是玉京的声音。那是人间的聲音。

沈渡端起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汤,看着茶汤里倒映的月光,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读到这句话的,也许是上辈子,也许是这辈子。他记不清了。但他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此刻。

“此身虽在客中老,且向人间深处行。”

他喝下那碗茶。茶凉了,但心是热的。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