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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种下红薯后的第一个月,天没下一滴雨。

郑士元站在地头,望着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嘴唇得起了皮。

“郑大人,”老农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虑,“这都一个月了,再不下雨,苗怕是要旱死了。”

郑士元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扒开地垄边的土。

土是的,得发白。手指进去,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可再往下探两三寸,指尖触到一丝润。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死不了。扎下去了,能吸着地底的水。”

老农将信将疑,也蹲下扒了扒,脸上的焦虑褪去几分:“倒也是……这苗的,比麦子深多了。”

郑士元望着那片红薯地。藤蔓已经爬了尺把长,叶子绿得发亮,在烈下蔫头耷脑的,可一到早上,又精神抖擞地挺起来。

这东西,真能熬。

“水井挖得如何了?”

老农摇摇头:“挖了三丈,还没见水。这地方,怕是得挖五丈才够。”

郑士元沉默片刻,道:“继续挖。挖出来的土,挑到地里去。”

“挑到地里?”

“这土是深层的生土,肥力不足,可掺上粪肥沤一冬,明年就是好地。”

老农应了,转身往水井那边跑去。

郑士元又蹲下来,盯着那些红薯苗看了许久。

他想起太子殿下那双眼睛,想起那句“郑修撰是个好官”。他想起那本不知从何而来的《种植纪要》,想起里面写的那句话:“薯耐旱,然久旱亦伤。若月余无雨,宜浇灌保苗。”

浇灌。可水从哪来?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太阳,心里默默念叨:老天爷,你倒是下点雨啊。

凤阳府,刘璟也在看天。

和郑士元不一样,他不盼雨。

“刘主事,”一个老农跑过来,浑身是汗,“渠挖到一半,遇上石头了。”

刘璟眉头一皱:“多大的石头?”

“一大片,估摸着有两三丈见方。镐头砸上去,火星直冒,就是砸不动。”

刘璟跟着那老农走到工地,果然看见一块青灰色的巨石横在渠底。几个老农正围着它发愁,镐头铁锹砸上去,只留下几个白印子。

“绕过去。”刘璟说。

老农们愣住了:“绕过去?这渠就弯了。”

“弯就弯。”刘璟指着巨石的边缘,“从这儿挖,绕过石头,再接上原来的线。多挖二十丈,总比砸一年石头强。”

老农们互相看看,点了点头,开始重新下镐。

刘璟站在渠边,望着那条已经挖了半里多的渠道。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只是看着那条渠,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老农,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想起《田亩手札》里的一句话:“修渠引水,非一之功。然功成之后,泽被百年。”

百年。

他刘璟这辈子,能做成一件泽被百年的事,值了。

苏州府,宋和也在地里。

和郑士元、刘璟不一样,他的地不旱,反而有些涝。

“大人,”一个老农指着地边那条排水沟,“这沟挖浅了,水排不出去。昨儿个一场雨,地里有好几处积水。”

宋和蹲下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那本《水利初要》里写的话:“排水之要,不在深而在顺。顺势而导,水自归河。”

“把沟再挖深一尺。”他说,“入河口那边,也挖深些,让水流得顺畅。”

老农应了,招呼人去活。

宋和站起身,望着那片红薯地。苗已经长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看着喜人。可那片积水的地方,苗明显矮了一截,叶子也有些发黄。

这东西,怕涝。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哥,这菜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那儿?”

因为他不知道哪块地会涝,哪块地会旱。

可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改。

应天府,东宫。

朱标看着面前的三份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应天旱,凤阳挖渠遇石,苏州排水不畅。三地各有各的难处,虽然都算不上烦,可凑在一起,也够让人头疼的。

“殿下,”赵谦轻声道,“要不要派人去帮衬帮衬?”

朱标摇了摇头:“不用。这点难处都过不去,往后更大的事怎么办?”

赵谦不敢再劝,垂手站在一旁。

朱标又看了一遍那三份奏报,忽然道:“那个张石塘,最近在忙什么?”

赵谦一愣,随即道:“回殿下,张师傅最近在打制一批农具,说是给三地试种准备的。有挖薯的刀,有切片的机,还有……”

“让他先停一停。”朱标打断他,“让他打几样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朱标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画完,递给赵谦:“拿去给他,问问他能不能打。”

赵谦接过一看,是一张图。图上画着几样东西——一个长长的铁钎子,一头尖,一头有个弯弯的把手;一个像镐又不是镐的东西,刃口窄窄的;还有一个,是一串铁环连成的链子。

“殿下,这是……”

“破石的。”朱标说,“凤阳那边挖渠遇上石头了,用这个,比镐头好使。”

赵谦愣了愣,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

朱标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一丝云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系统里那条提示:【支线任务:农政革新,任务时限:六个月】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六个月里,三地的红薯要长起来,要收上来。这六个月里,朝中的暗流不会停,那些想看笑话的人不会歇着。

他得看着。

一步都不能错。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正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凤阳送来的,说的是刘璟在城外挖渠的事。密报写得很细,连刘璟每天在工地待几个时辰、和哪些老农说过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毛骧看完,把密报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从苏州送来的,说的是宋和在城外挖沟的事。也写得很细,细到宋和每天蹲在地头多久、和几个老农吵过架,都记在上面。

第三份是从应天送来的,说的是郑士元在城外种薯的事。这一份更细,细到郑士元每天早上什么时候出门、晚上什么时候回去,都写得明明白白。

毛骧把三份密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许久。

三个人,三地,三件事。表面上毫无关联,可他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太子殿下。

他想起那天在东宫书房里,太子说的那番话。那番话他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越琢磨越觉得深。太子不是不知道锦衣卫在查他,可他不但不拦着,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份坦荡,这份自信,让毛骧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来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

“凤阳、苏州、应天那三个人,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百户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毛骧又叫住他,“盯归盯,别惊着他们。让他们安心做事。”

百户愣了愣,点头出去了。

毛骧重新坐下,望着桌上那三份密报,忽然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您到底要做什么?

胡府。

胡惟庸也在看信。

信是从凤阳送来的,是他安在那边的人写的。信上说,刘璟在城外挖渠修水利,得热火朝天,不少当地百姓都去看热闹,说这是“刘诚意伯的儿子回来给咱们修渠了”。

胡惟庸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片刻就把那封信烧成了灰。

“丞相,”一个幕僚凑过来,小心翼翼道,“那刘璟是刘基的儿子,刘基在凤阳名声极好,他这一去,只怕……”

“只怕什么?”胡惟庸冷冷道。

幕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另一个幕僚道:“丞相,下官以为,此事关键在于太子。刘璟、郑士元、宋和,都是太子举荐的人。若是这三人在地方上做出名堂来,太子的威望……”

“本官知道。”胡惟庸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红薯试种若是成了,太子在朝中的威望必然大涨。到那时候,他这个丞相的子,就更不好过了。

可他能怎么办?

阻止试种?陛下亲自下的旨,他阻止得了吗?

坏了那三人的事?那三人一个比一个清正,身上净得找不出一丝把柄,他怎么坏?

胡惟庸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来。

“毛骧那边,有什么动静?”

幕僚摇头:“锦衣卫那边口风极紧,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胡惟庸眯起眼睛。

毛骧。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那天在北镇抚司,毛骧那番话,他回去琢磨了好几天。什么叫“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替太子传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锦衣卫不是他能动的人。

“传话给凤阳那边。”他说,“不用盯着刘璟了。盯着那片红薯地。”

幕僚一愣:“盯着地?”

“对。”胡惟庸冷冷道,“本官倒要看看,那东西到底能不能活。”

东宫,皇庄。

张石塘看着手里那张图纸,眉头皱成一团。

“殿下,这东西……真要打?”

朱标点点头:“打。”

张石塘指着那串铁环链子:“这个好办,打个环套环就成。可这个——”他又指着那个长长的铁钎子,“这么长的钎子,得用精铁,一锤一锤锻出来。锻一就得三天。”

“那就锻。能用就成。”

张石塘又指着那个像镐又不是镐的东西:“这个刃口太窄,砸石头容易崩。得用最好的钢,还得淬火淬得恰到好处。淬不好,一砸就断。”

朱标看着他:“张师傅,能做吗?”

张石塘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殿下吩咐的,做不了也得做。”他拿起那图纸,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给老儿十天。十天后,这些东西送到殿下面前。”

朱标点点头,转身要走。

“殿下。”张石塘忽然叫住他。

朱标回头。

张石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挠了挠头,道:“殿下保重身子。您这脸色,比上回见着又差了些。”

朱标愣了愣,随即笑了笑:“知道了。张师傅也保重。”

他走出铁匠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田地。

田里,红薯藤已经爬了老长,绿油油的一片。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

可他的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可他知道,系统里那个数字,又往下掉了一点。

【当前健康值:55/100(-2)】

那两分,是因为心太多,还是因为熬夜太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撑下去。

撑到红薯收成的那一天。

撑到那些饿着肚子的人,能吃上一口饱饭的那一天。

“殿下,”赵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轻声道,“您该歇歇了。这都半个月没好好歇过了。”

朱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歇?他哪有时间歇。

三地的红薯刚种下去,朝中的暗流还没停,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还等着呢。

他得看着。

一步都不能错。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朱标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标儿,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不管怎么变,它还是那个月亮。”

他点点头,在心里默默道:

母亲,儿子记得。

儿子是月亮,也是太子。

是那个想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案上,还堆着三地的奏报,等着他看。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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