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啊?”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
比在山顶近,也比在山顶清楚。
像隔着一层泥土,从地底爬出来。
“儿啊。”
“娘来找你拿白馍馍了。”
10
门开了。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那张脸,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她趴在爹背上回头冲我笑的时候,就是这张脸。
我。
我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直挺挺戳在那儿,嘴张着,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倒是先开了口,埋怨的语气:
“儿啊,你说去给娘找白馍馍,让娘在窑里等着。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爸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娘等啊等啊,等了七天,你没来。等了七七四十九天,你还是没来。”
叹了口气。
“后来窑洞塌了一块,娘扒拉开石头,想出来找你。”
“可出来一看,家里都空了,你们都不在了。”
“不过还好,你们现在回来了。”
我妈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一个劲儿往后缩。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跟让人掐住脖子似的。
我弟这时候从里屋探出脑袋,揉着眼睛:
“姐,谁来了?大半夜的吵吵啥?”
他看见,愣了一下,问:
“这谁啊?”
没人回答他。
我爸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儿,哆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娘……你……你是人还是鬼?”
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
“鬼?”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我,我死了?”
她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心手背,又摸摸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胳膊。
“我咋不知道我死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爸,眼眶里慢慢涌出泪来:
“儿啊,娘真的死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又看向我:
“丫头,死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她转回头,盯着我爸,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李有!你说去给娘找白馍馍!娘在窑里等了你二十年!”
“你呢?你把窑封死了!你让娘在里面等死!”
我爸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可我没办法啊娘!家里穷,拿不出钱给你治病!儿子刚出生,处处要用钱!我……”
慢慢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低下头看他。
“所以你就把我扔了?”
“我……”
“所以你封了窑口,让我在里面活活饿死?”
“娘……”
“你还说去给我找白馍馍。”
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
我爸浑身发抖,躲都不敢躲。
“儿啊,你知道娘最后那几天在想啥吗?”
我爸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在想,我儿一定是遇到难处了,不是故意不来接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