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假。
一请就是四十七天。
那四十七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爸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三楼。
工友说他当时还有意识,自己在地上爬了一小段。
送到医院,颅内出血,内脏挫伤。
直接进了ICU。
第一天,我在ICU门口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签字栏上的名字:林晓寒。
第二天,复查CT,需要二次手术。
签字的还是我。
第三天,术后感染,需要用一种进口抗生素,一天八百。
我说:“用。”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算了一笔账。
ICU一天的费用大概三千五。
药费另算。
我卡里全部存款,十一万。
我给妈打电话。
“妈,ICU费用很高,你能不能——”
“家里没钱。”妈说,“你姐的嫁妆不能动。”
我说:“妈,爸在抢救。”
妈沉默了几秒。
“你先垫着。”
我垫了。
从第一天垫到第四十七天。
十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块。
每一笔,我都留了单据。
不是因为我想算账。
是因为我是会计。
留单据是本能。
四十七天里,姐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三天。
她站在ICU门口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多管子?”
然后她坐了十五分钟,接了两个电话,说:“明远等我吃饭,我先走了。”
走之前她问我:“爸的银行卡呢?妈让我拿。”
我从爸的遗物袋里找出那张卡,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二次是第三十一天。
爸那天精神好了一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姐来了,拎了一箱牛。
她坐在床边,刷了二十分钟手机,然后拍了一张爸的照片。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看到了那张照片。
配文是:“爸爸加油,女儿永远爱你。”
下面一百多条评论。
“好孝顺啊。”
“好女儿。”
“你爸有你这个女儿真幸福。”
我躺在医院旁边租的小旅馆里,看着那条朋友圈。
二十块钱一晚的旅馆,床单有股气。
我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去医院给爸擦身、翻身、喂饭。
白天盯着监护仪,晚上睡不着。
四十七天,我瘦了十二斤。
她来了两次,拍了一张照片,收获了一百多条“好孝顺”。
我四十七天没发过一条朋友圈。
2.
爸在ICU的第十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爸的工友,老张。
“晓寒啊,你爸之前让我保管了一个信封,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给你。”
我去工地拿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角都磨毛了。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晓寒。
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
我没有打开。
那时候爸还在抢救,我不敢看。
我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然后回医院继续守着。
爸清醒的时候不多。
但有一次,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晓寒。”
我凑过去。
“爸,我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
“信封……收好了?”
“收好了,爸。”
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