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兰打量着她的脸，暗自感叹了一句上天不公，随后摇摇头道：“不是，就是没想到你其实挺好说话的。”
在校期间，程晓兰几乎没怎么和沈知之打过交道，或者说基本没人和她打过交道。
沈知之是全校的高岭之花。
漂亮、聪明、不合群都是她的标签。或许是太过完美，在同学们眼中，她总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毕竟除去优渥的家庭背景，她几乎没有缺点。
可就这一点，却足以要人命。
沈知之悄悄松了口气，解释道：“上学的时候家里管得严，倒是错过了很多交朋友的机会。”
程晓兰似乎联想到什么，露出一抹同情之色，安慰道：“现在也不晚啊，咱们都去一个地方，说不定能分到一起呢。”
张建华憨厚地笑了笑，“就是就是，你们要是不嫌弃，有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那正好，我行李太多了，等下火车的时候你帮把手哈。”程晓兰也不客气，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水。张建华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咧嘴道：“麻烦啥，你们女同志力气小，能帮就帮一把。”
“我可以帮沈同学拿行李。”陈志远积极开口。
沈知之摇头拒绝：“我自己可以，不麻烦了。”
陈志远虽然好心，但是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很严重，她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程晓兰看了眼头扭到一边的丁玉琴，撇撇嘴道：“吶，那边还有一个呢，你可千万别厚此薄彼，否则啊，某人又要‘关系论’咯。”
丁玉琴气恼地甩了下头发，“你！”
“你什么你！”程晓兰双手抱，“难道你不需要吗？”
丁玉琴被噎了一下，却不再还嘴，暗暗在心里骂了句“捧臭脚”。
陈志远臊得脸红，连忙表示：“都拿，你们的行李，还有丁玉琴同志的行李我也拿。”
“你拿得了吗？还都拿，瞧人家稀罕你吗？”丁玉琴无处发泄，脆把火气全对准了陈志远。要不是张建华在这里，她才不会和沈知之坐在一起。
一个五类分子的后代，她嫌晦气。
丁玉琴翻了个白眼，背过身不再说话。陈志远被落了面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抿着嘴唇，默不作声。
方才大家吃过了饭，这会儿正犯困。
车厢很安静，除了偶尔几声窃窃私语。
姜晚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一个红色小巧的蝴蝶结耳饰，把旁边的吴彩霞看得很是羡慕。
“晚柔，你真好看。这耳环是从外地买得吗？”
吴彩霞爱美，但是她家里穷还有弟弟要养，平时只能去逛逛供销社和商店，从来不买。所以商店新进了哪些新样式，她再清楚不过了。
姜晚柔勾了下嘴角，“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
“真的吗？”吴彩霞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些，忙不迭地说：“晚柔你真大方，人真好！谢谢你！”
姜晚柔笑而不语，摘下耳坠后贴心的帮她戴上。
吴彩霞一脸兴奋，明知看不清楚，还是对着车窗玻璃照个不停，“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很适合你。”姜晚柔帮她理了下头发，吴彩霞露出羞涩的笑，“是你手巧，编得好看。”
殊不知，小巧的耳饰显得她颧骨更突出了，齐耳短发贴在下巴旁，一张脸又大又平。
坐在对面的男同志简直不忍直视，看了眼姜晚柔的脸才感觉又好了起来。
同样是短发，这人和人咋就差距这么大呢？
“扑哧。”另一个叫李悦然的女孩笑出了声，“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李悦然长相清秀，家庭条件很不错，吴彩霞被嘲笑了也不敢反抗，
姜晚柔打圆场道：“爱美很正常，悦然的意思是你可以找到自己的风格，这样才能凸显你的美。”
“啥叫自己的风格啊？”吴彩霞不明白。
街上穿的不是黑白灰，就是黄蓝绿，最好看的就是各种颜色的裙子，还有就是姜晚柔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国营商店里这样一件衬衫要十二块钱勒，还要加六尺布票。
吴彩霞就连做梦都想有一件。
“和她说这些吗？”李悦然表情不屑，拉过姜晚柔，兴冲冲地说：“你看到沈知之的衣服没，她也有落魄的时候啊。”
“下乡低调点好，她穿得也没错。”姜晚柔想了想又说：“你有没有觉得沈知之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重生归来后一切都如记忆里一般，目前为止，只有沈知之这里一个变故。
“这不是很正常，没人撑腰，她维持不了自己仙气飘飘的形象了。”李悦然脸上藏不住得幸灾乐祸，“不过你说得对，她家里都那样了可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嘛，哪个破就要穿哪个。”
吴彩霞：“听说沈家找了不少人疏通关系，一家人匆匆忙忙，赶在被查办前下乡，一家人被分得七零八落的。“
姜晚柔语气淡淡：“看来同学之间已经传开了，不过和咱们没关系就是。”
李悦然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等到了乡下，她最好老实点，不然我有得是办法。”
“肯定的，悦然你祖籍就是莱阳县的吧，这下乡简直和回家一样。”吴彩霞接茬，招来李悦然地冷笑，“知道就行，下乡后看你表现喽。”
姜晚柔安抚得拍了拍吴彩霞，“悦然开玩笑的，她其实最心软了。”
“行了行了，和你说着玩的，瞧你怕的。”李悦然无所谓地摆摆手。
动作间，她耳朵上同款的蝴蝶结耳坠晃了晃。吴彩霞垂下脑袋，想了想后默默取下了自己耳朵上的耳坠，小心翼翼放进了口袋里。
车窗外，铁轨旁的地面在烈下蒸腾扭曲，热浪翻滚着模糊了远处的树木山峦。
沈知之望着窗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无论她是谁，来自哪里，此刻她都只有一个身份——知青沈知之，正要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
火车呼啸着穿过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她在轰鸣声中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席卷而来。
沈知之任由自己睡了过去。
而当她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将会是另外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