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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光线像是一记重锤,瞬间砸开了车厢内粘稠的黑暗。

列车冲出了漫长的隧道,刺眼的白光夹杂着雪色,重新灌满了这方寸之地。

霍砚山像是被烫到了手,猛地将那只被苏瓷死死抱在怀里的大手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生硬,狼狈,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心虚。

苏瓷怀里一空,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的泪珠,那副刚睡醒又受了惊的模样,像极了林子里迷路的小鹿。

“行了。”

霍砚山没敢看她。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高大的身躯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天亮了,刚才那是过山洞。”

他背对着苏瓷,声音有些发紧,随手扯了扯领口的风纪扣,试图给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燥热降降温。

“接着睡你的。”

扔下这句硬邦邦的命令,霍砚山大步走到窗边,假装检查窗户缝隙。实际上,他在借着钻进来的冷风,平复那只刚才被软玉温香浸泡过、此刻正微微发麻的手臂。

苏瓷吸了吸鼻子,乖巧地“哦”了一声,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车厢里恢复了平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单调的“哐当”声。

列车一路向北,像是要一头扎进这片苍茫雪原的深处。

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枯林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雪山。越往北走,风雪越盛。即便是在烧着暖气的软卧车厢里,那股子无孔不入的寒气,依然顺着窗户缝隙、门缝,像细针一样往里钻。

霍砚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势从刚才的大马金刀,慢慢变成了略显僵硬的端坐。

他的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

左腿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三年前在南疆前线留下的纪念品。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卡在骨头缝里,因为位置太刁钻,连军区总院的专家都不敢轻易动刀。

平时还好,一遇到这种极寒天气,或者是湿气重的时候,那块弹片就像是生了锈的锯子,在骨头里一下一下地拉扯。

钝痛。

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肉,不见血,却要命。

霍砚山从兜里摸出一烟,放在鼻尖狠嗅了两下,没点。

他习惯了。

作为特战旅长,流血流汗那是家常便饭,这点疼算个球。他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条伤腿往阴影里藏了藏,试图用体温去捂热那处冰冷的伤患。

但这回,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跟他过不去。

随着列车驶入风口,车厢内的温度骤降。

那种钝痛开始变质。

从拉扯变成了钻凿。就像是有个电钻,正对着他的膝盖骨死命地往里钻。

“嘶……”

霍砚山倒吸一口凉气,紧咬着后槽牙,两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在忍。

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为了不吵醒看似熟睡的苏瓷,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压出去。

不能出声。

要是让个小丫头片子看见他这副疼得冷汗直流的德行,他这首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霍砚山闭上眼,用意志力硬抗着那一波高过一波的痛楚,整个人像是一尊即将崩裂的石雕。

下铺。

那团隆起的被子动了动。

苏瓷其实本没睡着。

经过刚才那一吓,她现在的精神头好得很。她侧着身子,借着床头地灯那点微弱的昏黄光线,透过睫毛的缝隙,悄悄打量着霍砚山。

那个男人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坐得太直了,直得像是一紧绷的弦。那张平里冷峻的脸,此刻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尤其是那只扣在膝盖上的手,抖得厉害。

苏瓷拥有现代灵魂,出身中医世家,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光是看霍砚山的坐姿和那个捂腿的动作,她脑子里瞬间就跳出了诊断结果。

寒湿入骨,旧伤复发。

而且看他额角的冷汗量,疼痛等级至少在八级以上。

那是能把普通人疼得满地打滚的程度。

这男人,居然一声不吭?

苏瓷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古董。

她轻轻掀开被子。

一股凉意袭来,苏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没穿鞋,光着两只雪白的小脚丫,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红与白,在这个昏暗仄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反差。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霍砚山面前。

霍砚山正处于疼痛的极值,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凤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被惊扰的孤狼。

“回去!”

他低喝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沙砾,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暴戾。

“谁让你下来的?睡觉!”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狼狈,虚弱,满头冷汗。这不符合他在她面前建立起来的无所不能的形象。

苏瓷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但她没退。

不仅没退,她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直接蹲在了霍砚山的腿边。

她仰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霍叔叔。”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是一羽毛,轻飘飘地扫过霍砚山紧绷的心弦。

“你腿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霍砚山一愣,刚想否认,就见苏瓷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霍砚山躲闪的机会,那只温热的小手,准确无误地覆盖在了他左腿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正是弹片卡住的地方。

“别碰……”

霍砚山浑身猛地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她。那是他的伤处,也是他的痛处,平时碰一下都钻心的疼,更别说被人按着。

但他推拒的手举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奇异的温热,顺着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瞬间穿透了冰冷的军裤,渗透进那块僵硬刺痛的骨头缝里。

苏瓷的手指动了。

她看似柔弱,落指却极有章法。

大拇指精准地扣住了霍砚山的“犊鼻”,食指和中指并拢,死死抵住了“足三里”。

发力。

那是一种巧劲。不是蛮力硬按,而是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透着一股子韧劲。

“唔……”

霍砚山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不是疼。

是酸。

极致的酸胀感顺着经络瞬间炸开,像是一股电流,沿着腿部神经直窜天灵盖。那种像锯子一样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被这股酸胀感给压了下去。

霍砚山眼皮一跳,震惊地看着蹲在自己腿边的小姑娘。

这手法……

绝对不是瞎按的!

苏瓷没有抬头,她神情专注,像是正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利用掌心的热度,配合着点、按、揉、推的手法,一点点化开那处淤堵的寒气。她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痛点之上,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那块弹片的锋芒。

“忍一下哦,霍叔叔。”

苏瓷小声嘟囔了一句,手下的力道突然加重。

她大拇指沿着胫骨外侧缘,重重地往下推了一把。

“嘶——!”

霍砚山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但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从膝盖处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冻僵的肢体泡进了热水里,所有的寒气和痛楚都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头皮发麻。

霍砚山那只原本死死扣住膝盖的大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垂着眼,看着苏瓷。

小姑娘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按得很认真,鼻尖上都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那双原本应该用来绣花、拿笔的手,此刻却在他这条满是伤疤的粗腿上忙活。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加上肢体接触带来的异样触感,让霍砚山心里那股子燥意又有点压不住了。

但他没动。

甚至有点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

十分钟后。

苏瓷停下了动作。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

她抬起头,冲着霍砚山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霍叔叔,还疼吗?”

霍砚山动了动腿。

那股子钻心的疼,居然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轻松感。

神了。

霍砚山眯起眼,目光深邃而探究,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

“在哪学的?”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暗哑。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丫头能会的技能。这种认的精准度和手法的娴熟度,没个几年的功夫本下不来。

苏瓷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早知道这一手露出来肯定会引起怀疑,但总不能看着这金大腿疼死吧?

苏瓷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村……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好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凄凉,“我以前经常生病,没钱治,养母又不给饭吃,我就去帮那个老医生晒草药,换个馒头吃。”

“我看他给牛马接骨,也看他给人按腿……有时候我自己被打了,身上疼得睡不着,就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按。”

说到这,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霍砚山,“久病成医,我自己瞎琢磨的……霍叔叔,我是不是按坏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尤其是那句“被打了自己按”,简直就是一把精准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霍砚山的心窝子里。

霍砚山心头刚升起的那点疑虑,瞬间被这番话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愧疚和心疼。

瞎琢磨的?

这得是受了多少罪,挨了多少打,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下“琢磨”出这一手保命的本事?

“没坏。”

霍砚山叹了口气,伸出大手,在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按得很好。”

“比军区总院那些老头子按得都好。”

苏瓷眼睛一亮,顺杆爬地在他掌心蹭了蹭,“那以后霍叔叔腿疼了,我都给你按,好不好?”

霍砚山手掌一顿。

以后?

这小娇气包,是在跟他预定以后吗?

“嗯。”

霍砚山收回手,嗓音有些发哑,“上去睡觉。地上凉。”

苏瓷这回没再磨蹭,乖乖地爬回了被窝。

霍砚山起身,拿起那件军大衣,重新盖在她身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腿不疼了。

那种折磨了他整整三年的痛楚,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被一个小姑娘的一双小手给抚平了。

霍砚山看着窗外飞逝的雪花,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困意像是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一夜,向来警觉、睡觉都要睁只眼的活阎王,靠在椅背上,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梦都没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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