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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以贞抬起眼。

傅霁川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廊下,身后跟着沉默如影的墨七。

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眉眼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

“四爷。”小怜忙福身行礼。

温以贞也跟着微微欠身:“小叔。”

傅霁川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滑到她紧攥着斗篷边缘的手。

“你这个人,看着挺精明厉害的,想不到是个孬的。”

温以贞一怔,抬眸看他,眼里掠过一丝不解。

傅霁川挑了挑眉:“有人拿汤泼你,你不会躲不会还手吗?就站着让人欺负?”

温以贞沉默片刻。

她其实想笑。

那碗汤算什么?

比起她在江南经历过的,比起刚才暖阁里那场真正的凶险,傅时萱那点小伎俩,简直幼稚得可笑。

更何况,在满堂宾客面前当一个“被欺负了还隐忍大度”的受害者,有什么不好?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爷怎会知她一个孤女的处境?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小叔教训的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而平,“下次我记住了。若再有人泼汤,我就拿更烫的茶水泼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个投奔来的孤女,连侯府的小姐都敢泼——这样,大概就没人会觉得我好欺负了。”

傅霁川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语塞。

廊下只有风雪声。

许久,他才嗤笑一声:“牙尖嘴利。”

温以贞福了福身:“谢小叔今出手相助。若没别的事,以贞先告退了。”

她转身欲走。

“等等。”傅霁川叫住她。

温以贞停步,回身看他。

傅霁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仅一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月麟香,混着雪的气息。

“我救了你两次,”他看着她,“你就说句谢谢?”

温以贞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我不知道小叔喜欢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以贞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不知道,不会自己观察吗?”傅霁川语气里带上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恼。

温以贞顿了顿。

她想起方才席间,傅霁川入座后动筷不多,唯独那道清蒸鲈鱼,他多夹了几次。

“小叔喜欢吃鱼?”她试探着问。

傅霁川没有回答。

但温以贞看见,他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我记下了。”她轻声说。

傅霁川看了她最后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澄园方向走去。

墨七沉默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怜这才敢出声:“小姐,四爷他……是什么意思啊?”

温以贞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这张精心编织的网撒得够不够大,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更不知道傅霁川这条深水里的鱼,是不是已经入网。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时间了。

或许明天,或许下一刻,那所谓的“贵妾名分”就会像枷锁一样套在她脖子上。

所以,就算时机未到,就算风险极大——

她也要收网了。

温以贞紧了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

澜园正房内室。

傅霖川带着满意的笑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

沈氏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氏忽然牵起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倦意。

“呵呵,这个世道啊,只有咱们二房后院里,这一茬接一茬的‘新人’,倒是永远鲜嫩,永远热闹。”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上前半步,递上一盏新沏的红枣茶,低声劝慰:“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为此伤了心神。”

“伤心神?”沈氏接过茶盏,“第一房抬进来时,我哭过,闹过,觉得天都要塌了。第二房时,心口还堵得慌,食不下咽。可如今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都十几房了吧?我啊,早就忘了难过是什么滋味了。左不过,都是这么回事。”

她知道夫人最痛的是什么——入府这么多年,只得了时薇小姐一个女儿。

而那些妾室,尤其是得宠的裘氏,却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男丁。

子嗣,是夫人心底最深的刺。

“夫人,”张嬷嬷心思电转,压低声音道,“老奴倒觉得表小姐这事儿,未必不能从长计议。”

沈氏眼皮微抬:“怎么说?”

“您看,表小姐那品貌,在府里已是扎眼。

若是用在婚事上,嫁与外人联姻固然大有裨益,但……若是留在咱们二房,”张嬷嬷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一来,于她,也是个归宿,于咱们,总比外头那些不知底的强;

二来,她容貌气度皆是不凡,或能分得裘姨娘那边的宠,她的气焰;

三来嘛……”张嬷嬷声音更轻,

“她终究是您的外甥女,血脉相连,若将来能有所出,记在您的名下,岂不是……”

沈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那外甥女,瞧着是柔顺。可就不知道内里,是不是真如面上这般好拿捏。”

“是人,总有软肋,总有想要的东西。”张嬷嬷低声道,

“表小姐如今孤身一人,所求不过安稳立足。夫人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便是天大的恩情。

至于拿捏……子长着呢,恩威并施,慢慢来便是。先给个良妾的名分,让她知道好歹,依赖着您。若她是个有福气的,真能生下儿子,那时再抬为贵妾,孩子记在您名下,得个嫡子的名分,对孩子将来也是大有益处。

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自然更是您手里的人了。”

沈氏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

澜园的景致繁复精巧,可看久了,只觉得处处都是牢笼。

她这一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与无数年轻女子争斗,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固的地位,一个晚年的依靠。

夫君的恩宠早已是镜花水月,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一个能记在自己名下的儿子。

温以贞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却崭新的光,照进了她几乎绝望的盘算里。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下定决心的冷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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