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这一晚没睡踏实。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跟平时一样,十点多躺下,闭眼,翻身,但就是睡不沉。醒了好几回,一回是听见隔壁楼那男的咳嗽,一回是巷子里有狗叫,一回是楼上有人半夜回来,脚步声咚咚响。
最后一次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她摸过手机看——五点四十七。
离闹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只狗形状的水渍。屋里黑,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看了半天,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汗味儿,自己的,闻习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明天见。
那个大学生说的。明天车上见。
见了说啥?一起吃早餐?他说他请客,赔罪。赔啥罪?就撞了一下,用得着请客吗?
她想起他说话的样子——不是厂里那些男的说话的方式。厂里男的说话,要么粗声粗气,要么油嘴滑舌,要么闷着不出声。他不是。他说话软,慢,像怕吓着谁似的。
还有他看人的眼神。早上那回,他撞了她,往后退那半步,眼睛看着她,但不是那种看——不是厂里男的那种从上往下扫的看,也不是公交车上那种偷偷摸摸的看。就是看,看了然后说不好意思,然后就移开了。
林小满翻个身,又冲天花板。
想这些啥。不就一起吃个早餐吗?吃了就吃了,吃完各上各的班,能有啥?
她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睡。
再睁眼的时候,闹钟响了。六点五十。她愣了一秒,猛地坐起来——不对,闹钟怎么响了?她刚才不是醒着吗?
手机显示六点五十。她睡了,睡了一个多小时,自己都不知道。
赶紧下床,套上凉鞋,抓起毛巾往公共厕所跑。走廊里有人,也是赶着上班的,跟她点个头,擦身过去。厕所排队,她等了五分钟才进去,刷牙洗脸五分钟,跑回屋换衣服。
今天穿哪件?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两件T恤——粉色那件,灰色那件。粉色了,但有点皱。灰色没皱,但昨晚才洗,不知道透没有。她伸手摸了摸,灰的还有点。
穿粉的吧。
套上,对着那面缺角的镜子看一眼。头发乱,用皮筋扎起来,碎发散下来,粘在脖子上。脸上有水没擦,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用袖子抹了一把,拎起包往外跑。
下楼的时候差点崴脚,扶了一把墙才站稳。巷子里早餐摊的烟已经冒起来了,她跑过去,跑过包子铺,跑过炒粉摊,跑到公交站。
站台上人不少,她喘着气站定,眼睛往人群里扫。
没看见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353一般七点零五到七点十分之间来,还有几分钟。她靠着路灯杆,口还在喘,汗从脑门上往下淌。
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还是没看见。
车来了。353从拐角开过来,人群往前涌。她站着没动,眼睛盯着车来的方向,盯着下车的人。
他会不会在车上?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老太太,抱孩子的女人,拎公文包的男的,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没有他。
她跟着人群从后门上车。今天人多,没座,她抓着扶手杆站着,眼睛还往车窗外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车开动了,她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站台边,车已经开了。
是他。
他站在站台上,弯着腰喘气,背上的书包歪到一边。他抬起头往这边看,她隔着车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抬起手,好像想招一下,又放下了。
车开远了。
林小满靠着扶手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可惜?有点松口气?都有点,又都不是。
她拿出手机,想发个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打了两个字“你没”,删了。又打“我刚”,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窗外。
一站,两站,三站。到厂门口,下车,打卡,换鞋,站到工位前。
周燕今天来得晚,跑着进来的,打卡机响的时候刚好七点十五。她喘着气站到工位边,一边开机器一边跟林小满说:“差一点就迟到了,我儿子今天闹,不肯上学,我跟他爸两个人都弄不住。”
林小满“嗯”了一声,开始活。
咔嗒,咔嗒,咔嗒。
周燕说了一通儿子的事,见她不接话,也停了,低头活。了半小时,又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知道不,三车间那个小丽,就上回说被她男人打那个,她男人真的在外面有人,就是超市那个收银的,有人看见他俩在出租屋……”
林小满听着,手上不停。咔嗒,咔嗒,咔嗒。
“你说这男人咋都这样呢?”周燕叹气,“家里老婆辛辛苦苦上班做饭带孩子,他出去搞七搞八。”
林小满没说话。
周燕又叹了口气,低头活。
咔嗒,咔嗒,咔嗒。
到九点多,喇叭响了,休息十五分钟。林小满去厕所,顺便看手机。微信有两条消息,都是陈亮发的。
第一条:七点零五,我起晚了,没赶上车,你上车了吗?
第二条:七点四十,没事,明天再约。我上午有课,先上课了。
林小满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我刚”,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觉得太冷淡,又加了一句:上课吧。
那边没回,可能在上课。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开水间接水。接完水站在窗口喝,窗外是厂区后面的一条小路,平时没人走,长着杂草,有几只鸡在那儿刨食——不知道谁家养的,可能是附近村里的。
喝着水,脑子里想起刚才他跑出来的那个样子。瘦瘦的,弯着腰喘气,书包歪着。她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下午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小满趁着喝水的空当掏出来看,是陈亮:下课了!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她打字:还行。
那边:我们下午那个老师太能讲了,拖堂二十分钟,饿死我了。
林小满:没吃饭?
那边:吃了,早饭,中午没来得及,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林小满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半个馒头。她中午吃的食堂,土豆丝加米饭,两块五,吃得饱。
那边又发:你晚上吃啥?
林小满想了想:食堂。
那边:你们食堂晚上也有饭?
林小满:嗯,开到七点。
那边:那还好,不用自己做饭。我不会做饭,天天泡面,或者学校食堂。
林小满:泡面不好。
那边:知道,但不会做啊。你会做饭吗?
林小满:会一点。
打完这三个字,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她妈做饭,她在灶台边看,后来她妈下地活,她就开始做。那时候她多大?十二?十三?灶台高,够不着,踩个小板凳。炒菜的时候油溅到胳膊上,烫出泡来,自己用凉水冲一冲,接着炒。
后来出来打工,就不做饭了。厂里有食堂,便宜,省事。出租屋没厨房,也没法做。
那边又发:那你挺厉害的。我连炒鸡蛋都能炒糊。
林小满看着这话,嘴角动了动。她打字:多炒几次就好了。
那边:哈哈,那我争取多糊几次。
林小满没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活。
六点下班,出厂门,往公交站走。今天天阴,没有太阳,风凉凉的,吹在身上挺舒服。等车的人多,她站老位置,靠着路灯杆。353来了,上去,今天有座,靠窗。
坐下,拿出手机看。陈亮发了好几条消息:
五点四十:下班没?
五点五十: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去煮泡面。
六点:你到车上了吗?
六点十分:今天好像要下雨,你带伞没?
林小满看着这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六点十二发的。现在六点十七。
她打字:上车了。没带伞。
那边秒回:我也刚上车,353,你在哪辆?
林小满愣了一秒,打字:353。
那边:我也是353!你在哪节车厢?
林小满抬头往车厢里看,人不少,站着的坐着的,黑压压一片。她没看见他。
那边又发:我在后门旁边站着,穿灰色T恤,背黑色书包。
林小满站起来,往后门那边看。后门旁边站着几个人,有一个是穿灰T恤,背黑书包,瘦瘦的,正低头看手机。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那人抬起头,往车厢里看,目光扫过来,停在她脸上。
是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起手挥了挥。
林小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也挥手。她没挥,就那么站着,看他从后门那边挤过来,穿过站着的人,走到她旁边。
“你在这儿啊。”他说,喘着气,额头上有点汗,“我找了半天。”
林小满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旁边有个空位,是刚才一个人下车空出来的。他看了看那座位,又看看她,没坐,就站在她旁边,抓着扶手杆。
“今天早上我跑出来的时候,看见车开了,”他说,“你是不是在车上?”
林小满点点头。
“我看见你窗户边有个影子,不知道是不是你。”他说,笑了笑,“没想到真是。”
林小满没说话,把脸扭向窗外。窗外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快下雨的样子。
“你每天都这个点下班?”他问。
“嗯。”
“我一般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待到五点多,然后坐车回去。今天也是,就是没想到能碰上你。”
林小满转过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像厂里那些男的看人时那种黏糊糊的眼神,就是看,看着然后笑一下。
“你住哪站?”他问。
“xx村。”
“哦,那比我远两站。我住xx路口。”
车到了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更挤了。有人挤过来,把他往她这边推了一下,他胳膊碰着她肩膀了,赶紧往后缩,但后面都是人,缩不动。
“不好意思。”他说,脸有点红。
林小满摇摇头,把身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他站得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厂里男的常有的那种汗味儿烟味儿,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纸的味道,像书页的那种。
车又晃了一下,他扶不稳,手按在她座位靠背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扶手杆。她抬头看他,他正盯着车窗外,好像怕再看她又要道歉。
窗外开始掉雨点了,一滴两滴,然后哗的一下,大雨泼下来。车窗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
“真下雨了。”他说,“你下车的时候有伞吗?”
“没。”
“那怎么办?跑回去?”
“嗯。”
“跑到你们那巷子得两三分钟吧,肯定淋透。”
林小满没说话。淋透就淋透,又不是没淋过。回去换件衣服就行。
车到她下车那站,停了。她站起来,他往边上让了让,看着她下车。雨还下得大,车门一开,雨泼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外冲——
“哎,等等。”
她回头,他把书包从背上扯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把伞,递给她。
“你打着,我离得近,跑两步就到了。”
林小满看着那把伞,没接。
“拿着啊,”他说,“雨这么大,淋了要感冒。”
“那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了,真的,就两站路。”他把伞塞她手里,“明天再还我。”
车门滴滴响,要关了。她没时间多想,抓着伞跳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站台雨棚下,看着公交车开走。车窗玻璃上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看不清脸,但知道是他。
雨哗哗下着,砸在雨棚上,响声大得什么都听不见。她低头看手里那把伞——黑色的,折起来的那种,有点旧,伞柄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陈亮”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糊,可能是被雨淋过。
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撑开,往巷子里走。
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凉鞋踩在水里,溅起水花,裤腿湿了半截。但她身上没湿,就胳膊上溅了点。
走到楼下,收伞,上楼。楼梯里黑,她摸着扶手往上走,手里还攥着那把伞。到三楼,开门,进屋,把伞靠在门边,坐床上喘气。
头发没湿,衣服也没湿,就脚湿了。她把凉鞋脱了,脚上全是水,用毛巾擦。擦完坐着,看着门边那把黑伞。
她想起他塞伞过来时说的话——“明天再还我”。
明天。
她拿起手机,想发个消息,打了半天字,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发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秒回:好!淋着没?
林小满:没。
那边:那就好。我也到了,身上湿了,刚才跑那两步跑的,哈哈。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想起他说的“我跑两步就到了”。两站路,跑两步?骗人的。
她打字:你湿了?
那边:没事,换件衣服就行。你明天早上几点?我把伞带过去?
林小满想了想:六点五十。
那边:好,那明天见。
林小满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明天见。今天也见了,但好像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一边,躺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隔壁楼的灯光透过雨雾照进来,模模糊糊的。
躺着躺着,肚子叫了。才想起来没吃晚饭。食堂七点就关了,现在七点半,来不及了。
她坐起来,翻抽屉,那个半个馒头今天早上吃完了。翻包,包里空空的。翻床底下那个塑料袋,里头就几件衣服,没吃的。
算了,饿一顿,明天早上吃。
她又躺下,躺了两分钟,坐起来,看着门边那把伞。伞上还在滴水,地上湿了一小片。她起来把伞拿到卫生间门口挂着,让水滴在卫生间地上,又拿拖把把门口的水拖了。
拖完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把伞。黑伞,旧,伞柄上贴着“陈亮”两个字。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笔画凸起来一点,能感觉到。
摸完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摸。
回去躺着,这回睡着了。
早上醒来,雨停了。窗外有太阳,照在隔壁楼的墙上,黄黄的。她躺着愣了几秒,想起今天要还伞,要见那个人。
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还是穿粉色那件。出门前把伞从卫生间门口拿下来,伞已经了,她折好,拿在手里。下楼,往公交站走。
巷子里湿漉漉的,地上有积水,她绕着走。早餐摊又摆出来了,烟冒得老高。她走过包子铺,走过炒粉摊,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人不少,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路灯杆旁边,穿着昨天那件灰T恤,背着那个黑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早。”他说。
“早。”她把伞递过去,“谢谢。”
“没事。”他接过伞,塞进书包里,“你吃早饭没?”
“没。”
“那正好,我也没吃。那边有个早餐摊,说是还不错,一块儿去?”他往巷子口指了指。
林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子口确实有个早餐摊,她天天路过,但没在那儿吃过。那摊子卖豆浆油条包子,看起来比厂里食堂贵。
“我请客,”他说,“说了要赔罪的。”
“不用。”林小满说,“就撞了一下。”
“那也得赔。”他笑了笑,“走吧,车还有一会儿呢。”
他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站了两秒,跟上去。
早餐摊支着几张塑料桌,红色的,有的桌面破了洞。凳子是塑料凳,也是红色的。他挑了一张靠边的桌子,让她坐,自己去点东西。
“你吃什么?”他问。
“都行。”
“豆浆喝吗?”
“喝。”
“油条?包子?”
“都行。”
他笑了一下,扭头去点了。林小满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不知道放哪儿合适。桌上有一层油,黏黏的,她把手缩回来,放腿上。
旁边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穿着工服,女的也穿着工服,两人埋头吃,不说话,吃完站起来就走。另一桌坐着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子三四岁,手里抓着油条往豆浆里蘸,蘸完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
林小满看着那个孩子,嘴角动了动。
“来,端着。”他把两碗豆浆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面前一碗,又回去拿油条包子。
豆浆碗大,白瓷的,边上磕掉一小块。豆浆很烫,热气往上冒,一股豆香味儿飘过来。她低头看着那碗豆浆,白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皮。
他端着一个盘子过来,盘子里两油条,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他把盘子放中间,坐下,拿起筷子递给她。
“吃啊,别客气。”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小,一口一个的那种,皮薄,能看见里面的馅。她咬了一口,是肉的,汤汁有点烫,她吸了一口气。
“慢点,烫。”他说,自己拿起一油条,掰成两截,往豆浆里泡。
她看着他泡油条的动作——把油条按进豆浆里,按两秒,拿出来,咬一口,油条上的豆浆往下滴,他用嘴接住。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这家的豆浆是自己磨的,比别家浓,”他说,“油条也现炸,脆。”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这回没那么烫了。包子确实好吃,肉馅紧实,有葱味儿,还有一点点姜味儿,不冲。
“你们食堂早餐吃什么?”他问。
“稀饭,馒头,咸菜。”
“天天吃?”
“嗯。”
“那肯定腻了。”他咬了一口油条,“我学校食堂也那样,所以我早上一般都出来吃,换换口味。”
她没说话,低头喝豆浆。豆浆烫,她吹了吹,抿一小口。甜,不是很甜,刚好那种。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在这边上班多久了?”他问。
“三年。”
“三年?”他有点惊讶,“那你不是很小就出来了?”
“十九。”
“那也才十六就出来了?”他算了一下,“初中毕业?”
她点点头。
他没再问,低头吃油条。吃了几口,又抬头:“我今年二十,大二。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家在安徽。”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不去读高中?”他问。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怎么说?说家里没钱?说弟要上学?说她妈一个人供不起俩?这些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但她不想说。
“不想读。”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好像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戳破。他点点头:“也是,读书也不一定有用。”
她没接话,低头喝豆浆。
喝完了,她放下碗,看见碗底有没化开的糖,一小撮,白白的。她盯着那撮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还要吗?再给你拿一碗?”他问。
“不要了,饱了。”
“那行。”他站起来,去结账。她看见他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了一下,付了十二块。
两碗豆浆,两油条,四个包子,十二块。她算了一下,够她在厂里吃五顿早餐。
他走回来,问她:“走吧?车快来了。”
她站起来,跟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353正好来,两人上去。今天有座,他让她坐靠窗,自己坐旁边。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得晃眼。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过去,溅起水花。有个女的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碗豆浆的味道,甜的,烫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还有那包子,肉的,汤汁烫了一下,但好吃。
“晚上还能遇见你吗?”他忽然问。
她扭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净的。
“不一定。”她说,“我有时候加班。”
“那不加班的晚上呢?”
“那能。”
他笑了:“行,那不加班的晚上,车上见。”
她没说话,把脸扭回窗外。窗外的街往后退,退得很快。但她好像没在看,脑子里是那碗豆浆,那撮没化开的糖,还有他那句“车上见”。
车到她下车那站,她站起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下午见。”他说。
她点点头,下车,往厂里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有个影子,在朝她挥手。
她没挥,转身继续走。
打卡,换鞋,站到工位前。周燕已经在了,一见她就说:“哎你今天咋这么晚?差点迟到。”
林小满看了一眼打卡机——七点十四。还有一分钟。
“路上吃了个早饭。”她说。
周燕愣了一下:“你平时不是不吃早饭吗?”
林小满开始活,咔嗒,咔嗒,咔嗒。
“今天吃了。”她说。
周燕看看她,没再问,低头活。
咔嗒,咔嗒,咔嗒。
林小满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那个早餐摊,想那碗豆浆,想他泡油条的样子,想他说的“晚上见”。
晚上见。
她忽然想,今天能不能不加班?她今天本来要加两小时的,赶一批货。但要是她跟组长说有事,能不能不加?
组长肯定会问啥事。她说啥?说有人等她一起坐车?这话说不出口。
咔嗒,咔嗒,咔嗒。
到中午,去食堂吃饭。土豆丝加米饭,两块五。她端着盘子找位置,角落里坐下,埋头吃。
吃着吃着,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陈亮发的:中午吃的啥?
她打字:土豆丝。
那边:哈哈,还是土豆丝?你们食堂是不是只会做土豆丝?
她嘴角动了动,打字:有别的,但我只吃这个。
那边:为啥?
她想了想,打字:便宜。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那晚上我请你吃别的,学校门口有家面馆,好吃不贵。
她看着这行字,没回。
那边又发:不加班的晚上,说好了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吃完洗碗,回去活。
下午活的时候,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周燕注意到了,问她:“等谁消息呢?”
“没。”她把手机塞兜里。
周燕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没说什么。
六点下班,没加班。组长今天心情好,说货赶得差不多了,不用加了。林小满打卡出门,往公交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站台,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路灯杆旁边,看见她,笑了。
“今天没加班?”
“没。”
“那正好。”他说,“走吧,车来了。”
353来了,两人上去,今天人多,站着。他抓着扶手杆,她站在他旁边。车晃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又碰着她肩膀了。
“不好意思。”他说,脸又有点红。
她摇摇头,没说话。但心里好像有弦,又动了一下。
车到他那站,他下车,回头说:“明天早上见?”
她点点头。
车门关上,车开了。她看着窗外,他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挥,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车继续往前开,往她那站开。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记得他那句话——
明天早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