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烧到三十九度八,伤口化脓流黑水了。”
我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土地上,声音都在抖,“妈,我不要多,你给我三百。不,两百!我去卫生院给他把烂肉挖了,上点盘尼西林。不然他这条命就没了!”
刘桂兰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双三角眼抬起来,一脸的苦大仇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红梅啊,不是妈不给。是这个月……咱们家开销大。”
“开销大?卫国的抚恤金加上伤残费,还有我平时糊纸盒的钱,都在您这儿存着。这一年多,我们那一房连片肉都没见过,钱去哪了?”
我死死盯着她。
刘桂兰还没说话,王秀娥先咳了起来,用手绢捂着嘴,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
“妈……我心口疼。想成全大哥走了,把我一个人扔这世上,我这心里苦啊……”
刘桂兰立马慌了,扔下鞋底子就去给王秀娥拍背:
“哎哟我的心肝肉,快别伤心了。这一大家子不都紧着你吗?”
安抚完大嫂,刘桂兰转过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对着我就讲起了她的歪理邪说。
“红梅,手心手背都是肉。卫国是腿疼,可秀娥是心苦。老大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其实本没孩子),我这个当婆婆的要是不能一碗水端平,外人得怎么戳我不慈?这钱啊,得先紧着最需要的人用。”
我浑身发抖:
“妈,卫国是要命!大嫂是心里不痛快,能比命还重要?”
“心病也是病!”
刘桂兰把眼一瞪,唾沫星子乱飞,“前儿个秀娥找瞎子算了,说得冲喜。我看上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了,给秀娥屋里摆上,听个响儿,她就不想那个死鬼了。这钱,我已经付了定金了。”
电视机?
我丈夫烂了一条腿在等死,她拿救命钱去买电视机给寡妇听响儿?
“你把钱给我!那是卫国的钱!”
我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柜子那边冲。
“反了天了!”
刘桂兰把针线笸箩猛地往地上一摔,“老二家的,你想抢劫啊?我告诉你,这就叫公平!卫国是男人,身板硬,扛两天就过去了。秀娥是女人,女人娇贵,精神头要是垮了,这人就废了。你给我滚出去!”
02
我是被刘桂兰拿扫帚疙瘩打出来的。
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红。
风雪刮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逆流。
回到西偏房,周卫国像是已经烧糊涂了,嘴里说着胡话:
“排雷……别动……我有经验……妈……我不疼……”
我捂着嘴,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疼?
他在南边踩雷的时候没喊疼,截肢的时候没喊疼,可现在被自己的亲娘老子算计着把命都要搭进去了,他在梦里都在喊“妈”。
“卫国,咱们不求她们。我就不信这个邪。”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结婚时压箱底的一块银元,那是死去的姥姥留给我的念想。
我又扒下了结婚那条还没舍得穿几次的红围巾。
我不顾外面的大雪,揣着这两样东西,跑去了当铺。
那个年代,私人买卖刚放开不久,黑市里压价压得狠。
那块袁大头,人家只肯给我换十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