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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戏,结束了。

畅音阁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出戏带来的震撼中——不仅仅是戏本身的新奇与精彩,更是台上那两个人之间,那种明明是在演戏、却又仿佛超越了演戏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尤其是最后那一幕……

“好!”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皇上。

他抚掌大笑,显然极为满意:“好一出《丝路奇缘》!构思新颖,寓意深远!文嫔果然才思敏捷,九千岁也是……令人惊喜啊!”他特意看了一眼刚走下戏台的褚元晦,眼中满是新奇的笑意。

皇上定了调子,其他人连忙跟着附和,一时间赞美之声四起。

但夜爻清楚地看到,沈清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她身边的李贵人等人,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愤愤不平的样子。

果然,还没等夜爻回到座位,沈清懿便起身了。

她走到御前,盈盈下拜,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皇上,皇后娘娘,文嫔妹妹这出戏,确实精彩。只是……臣妾斗胆,有一事不明。”

皇上心情正好:“爱妃但说无妨。”

沈清懿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射向刚卸了妆、换回宫装走过来的夜爻和褚元晦。

“这戏文最后,西域王子与我朝先生之间……那番作态,是否有些……不合礼制?”她咬着字,慢慢说道,“我朝女子,尤其是后宫嫔妃,最重贞静德言。文嫔妹妹虽是在演戏,但大庭广众之下,与……与宦官首领执手相看,言辞暧昧……这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家清誉,也于妹妹清名有碍啊。”

这话就相当毒辣了。直接扣上了不合礼制、有损清誉的大帽子,还把褚元晦的宦官身份点出来,强调男女有别,更是暗指夜爻行为不检。

席间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不少妃嫔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夜爻正要开口反驳,身旁的褚元晦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并未看沈清懿,而是对着皇上和皇后,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贵妃娘娘多虑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沈清懿,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清懿心头莫名一寒。

“戏便是戏,情亦是戏中情。”褚元晦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若因戏中生情,便疑戏外有私,那唱《霸王别姬》的,莫非真要做那自刎的虞姬?演《梁祝》的,便要化蝶双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嘲讽:“贵妃娘娘久居深宫,想必看戏不多。这戏台上的悲欢离合,若是件件都要当真,那这畅音阁,怕是要改成刑部大堂了。”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清懿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她没想到褚元晦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怼回来,而且句句在理,让她本无法反驳。

“你……你强词夺理!”她气得声音发颤。

“是不是强词夺理,皇上与皇后娘娘自有圣断。”褚元晦不再看她,转向御座,“今中秋佳节,臣与文嫔娘娘献此戏,一为贺节,二为展我朝怀柔远人、教化四方之德。若因戏中情节引来无端猜忌,岂非辜负了这场盛事,也寒了有心做事之人的心?”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直接把他们的行为上升到为国献艺、“展示国策”的高度,谁再质疑,就是破坏佳节气氛,寒了忠臣(他自己)的心。

皇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沈清懿的眼神带了点不悦:“贵妃,今佳节,莫要扫兴。九千岁与文嫔的戏,朕觉得很好。此事不必再提。”

“皇上……”沈清懿还想争辩。

“好了。”皇后也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妃醉了,扶她下去休息吧。”

两个宫女上前,不容分说地扶起了沈清懿。沈清懿又气又羞,几乎要晕过去,却不敢违抗皇后懿旨,被半扶半架地带离了宴席。

一场风波,被褚元晦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夜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直的、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听着他刚才那番犀利又周全的回护之词,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确实感激他及时解围。

另一方面……

她看着褚元晦转回身,对她微微颔首,便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维护于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夜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肯定是脑子有病。

一会儿咄咄人非要加感情戏,一会儿又跳出来帮她怼人。

他到底想什么?

宴席还在继续。

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沈清懿被带走后,气氛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和谐。皇上显然对刚才那出戏意犹未尽,又与左右大臣谈论了几句新丝路的构想,言语间对夜爻的巧思多有赞赏。

不多时,司礼太监捧着圣旨上前。

“文嫔薛氏,敏慧聪颖,娴雅舒和,才德兼备,今献艺有功,深慰朕心。着晋为昭仪,赐号‘颖’。钦此。”

“颖昭仪,接旨吧。”太监笑吟吟地看着夜爻。

夜爻跪下,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臣妾谢皇上隆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她微微抬眼,余光瞥见嫔妃席中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愤恨的眼神。沈清懿的位置空着,更显突兀。李贵人等人脸色铁青,却还要强颜欢笑,跟着众人一道道贺。

“恭喜颖昭仪。”

“昭仪娘娘大喜。”

夜爻一一颔首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微笑。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宠眷正浓,风头无两。可心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重重人影,落向了臣子席位的某个方向。

褚元晦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依旧是那身深蓝色蟒袍,正垂眸品着杯中酒,侧脸在宫灯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在戏台上演绎深情王子、在御前为她辩驳解围的人,与他毫无系。

他为何要帮她?

夜爻心中这个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生长。

是因为盟友之谊?因为子虚先生的价值?还是……别的什么?

想起刚才戏台上,他执起她的手,为她戴上戒指时,那指尖微凉的触感,那低沉缱绻的“珍重万千”,还有他挡在她身前,用平静却锐利的话语将沈清懿退的背影……

夜爻的心猛地一悸,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

不可能。

她无声地告诫自己。

那是褚元晦。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是那个在深宫与朝堂浸淫多年,心机深沉如渊,手段狠戾似鬼的九千岁。他那样的人,早已将七情六欲碾碎,与权力和算计融为一体。他的每一分举动,每一次示好,背后必然都标好了价码,铺好了陷阱。

盟友。

对,只能是盟友。

他帮她,是因为她现在有利用价值,能帮他稳固权势,对抗政敌,甚至……将来可能成为他手中一枚更重要的棋子。

至于动心?

夜爻几乎要嗤笑出声。

她前世在宫中浮沉四十年,看透了男人的本质。帝王将相,王公贵胄,哪个不是如此?三分真情,七分利用,演到情深意浓时,连自己都能骗过去。可一旦触及利益,那点可怜的真情,立刻就会烟消云散,甚至变成刺向你心口的刀。

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前世皇帝也曾对她宠爱有加,口口声声“爻儿独一无二”,可结果呢?

重活一世,她若还相信这深宫之中有权有势的男人会对自己动真心,那她真是白死一次了。

想到这里,夜爻心底那丝因他维护而起的微澜,彻底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寒潭。她甚至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被这样一个心思难测、手握生大权的人惦记上,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绝非幸事。

肯定是她身上,还有什么没有被彻底榨取净的剩余价值。

男人啊,最爱演戏了。

夜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一切的疲倦。

她微微摇了摇头,暗骂自己:夜爻啊夜爻,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死过一次的人了,竟然还会有一瞬间的动摇,觉得自己可能是那个例外?

真是……可笑。

她再抬起头时,看向褚元晦所在方向的眼神,已是一片澄澈的冰凉,再无半分波澜。那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如同掠过殿中任何一柱子,任何一幅壁画,不带任何温度与情绪。

恰在此时,台上换了节目。

是陈淑妃的琵琶独奏。陈淑妃出身江南琵琶世家,一手琵琶技艺冠绝后宫,此刻素手拨弦,乐声如珠玉落盘,时而激昂如边塞烽烟,时而婉转如江南烟雨,确实引人入胜。

可夜爻却无心欣赏。

心头那团乱麻,加上方才一番自我警醒带来的冷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殿内温暖如春,她却觉得周身寒浸浸的。丝竹声、笑语声、恭贺声,都成了嘈杂的背景音,让她心生烦躁。

她放下酒杯,对身旁的春华低语一句,便悄然起身,借着夜色的遮掩,离开了喧嚣的宴席。

畅音阁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汉白玉的台阶和远处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夜风吹过,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和秋夜的凉意,拂在脸上,倒是让她清醒不少。

她沿着御花园偏僻的小径慢慢走着,想寻一处彻底清净的地方。

刚走到一处假山旁,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颖昭仪好雅兴,放着绝妙琵琶不听,独自来此赏月?”

夜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摄政王萧屹。

他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月光下,他一身亲王常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她。

“王爷。”夜爻微微屈膝,算是行礼。

“免了。”萧屹摆摆手,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站在假山旁的阴影里,“方才那出戏,真是精彩。本王看得……叹为观止。”

他语气里的意味,夜爻听得明白。

“王爷过奖,不过是取巧罢了。”

“取巧?”萧屹轻笑一声,侧头看她,“取巧到让九千岁亲自登台,与你演一出……丝路奇缘?取巧到让他不惜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也要维护于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颖昭仪,你与褚元晦……到底有何私情?”

夜爻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月光映着她的脸,眼眸清澈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看了萧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像是在看一个问出极其愚蠢问题的傻子。

“私情?”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王爷,若我与九千岁真有您所想的那种私情,以他的身份,以我的处境,今在这中秋宫宴上,演完那出戏之后,您觉得,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与您说话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萧屹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恐怕,此刻我的人头,已经和沈清懿摔碎的酒杯一样,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里去了。皇上……会允许吗?太后……会坐视吗?这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眼睛……是瞎的吗?”

萧屹被她问得一滞。

确实。若褚元晦真与皇帝的嫔妃有染,还被摆在台面上,那绝对是震动朝野宫闱的惊天丑闻。以褚元晦的谨慎和老辣,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以皇上的多疑和冷酷,也绝不可能容忍。

“那你们……”萧屹眉头紧锁。

“盟友。”夜爻脆利落地打断他,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就像王爷您,此刻来找我,不也是想看看,能否将我诏安到您的阵营里吗?”

被直接点破心思,萧屹也不恼,反而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本王确实有此意。褚元晦能给你的,本王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更安全。他是个阉人,权势再大,终究无之萍,与皇室宗亲为敌,下场早已注定。而本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是皇上的亲叔父,是先帝御笔亲封的摄政王,手握北境兵权,朝中基深厚。颖昭仪,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夜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池中月影被晚风吹碎,又缓缓聚拢,如同这宫中变幻莫测的人心与局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说的,都有道理。”

萧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夜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是,王爷,您有没有想过……”她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向萧屹,“我从一个掖庭宫女,到今的颖昭仪,靠的是什么?”

不等萧屹回答,她便自问自答:“是算计,是利用,是不把自己和任何人的真心当回事。在我眼里,九千岁是虎,王爷您……又何尝不是狼?”

她往前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在虎里,我知道虎牙锋利,知道它随时可能吃了我,所以我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用我能给的东西,换取暂时的安全和助力。可若我去了狼窝,难道狼就不吃肉了吗?王爷,您敢保证,您今许我的种种,将来不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将我弃如敝履,甚至……反咬一口吗?”

“你——”萧屹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说得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怒意。

“我与九千岁,至少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场交易。”夜爻语气转冷,“可王爷您,口口声声更多、更安全,焉知这不是另一张更精致的画饼,另一个更华丽的陷阱?你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无论我选谁,都是与虎谋皮。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放弃一个已经初步建立交易规则的盟友,去冒险投奔另一个……意图未知的明主?”

“冥顽不灵!”萧屹被她激怒了,声音也高了起来,“褚元晦能给你什么?除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庇护和些微助力,他能给你正大光明的地位吗?能保你将来荣华富贵、安稳终老吗?他自身都难保!你跟着他,只会一起沉下去!”

“那又如何?”夜爻毫不退缩地迎视他的怒火,“至少现在,他能帮我站稳脚跟,能让我有机会去争我想要的东西。至于将来……王爷,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沉下去的不是我们,而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两人之间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萧屹目光阴沉,夜爻眼神冰冷,互不相让。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第三个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了进来。

“看来,臣来得不是时候?”

声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平稳腔调,却让夜爻和萧屹同时心头一凛。

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褚元晦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宴席上的蟒袍,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平静地扫过对峙的二人,最后落在夜爻身上,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走到夜爻身旁,并未靠得太近,却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将她纳入了自己气息笼罩的范围内。他没有看萧屹,只是淡淡开口:“王爷与颖昭仪,似乎相谈甚欢?”

萧屹脸色难看:“九千岁耳目真是灵通。”

“王爷谬赞。”褚元晦语气平淡,“不过是恰巧路过,听到些动静,过来看看。”

夜爻在褚元晦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方才与萧屹争吵时那股冰冷的锐气,在感受到身边人那种无声的、却存在感极强的压迫时,莫名地滞涩了一下,随即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烦躁。

为什么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

为什么他总要摆出一副……维护的姿态?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了小半步,拉开了与褚元晦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这个小动作,显然没有逃过褚元晦的眼睛。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夜爻刻意移开的侧影上,狭长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文嫔娘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一分,刻意用了旧的称呼,“不对,咱家该改口了——颖昭仪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刺眼:“果然是……用完就丢啊。”

这话里的讥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一细针,轻轻扎了夜爻一下。

她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方才宴席上自我告诫的冷静,与萧屹争吵时的锋利,在此刻统统化作了对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男人的恼怒。

“九千岁这话何意?”夜爻转过身,直视褚元晦,眼神不再掩饰冰冷,“戏是你要演的,词是你让加的,麻烦是你惹来的,我不过是顺着你的安排走完了这场戏。怎么,演完了,戏散了,九千岁还沉浸在王子的角色里,出不了戏了吗?”

她语气尖锐,毫不留情:“若九千岁觉得被用了,那不妨说说,我用您换了什么?是这颖昭仪的位份?还是方才宴席上那点虚名?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九千岁您计划之中,本就打算给我的筹码吗?又何来用与丢之说?”

褚元晦被她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住了。

他看着她因薄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的火光,心头那股自从戏台下来后就一直盘旋不去的、莫名的躁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却也因此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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