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院门被叩响时,白知薇正蹲在地上,给追风梳理沾了泥的毛发。廊下,邱姨娘正捻着针线,教白知玥给追风缝补磨破了的软垫,母女俩低声说着话,院里满是细碎的温柔。

叩门声极重,三记连叩,沉闷如惊雷滚过青砖地,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迫人气势,不似寻常访客那般拘谨试探。

邱姨娘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安:“这是谁啊,这般敲门法?”

这边话音刚落,春桃刚拔了门闩,小心翼翼打开一条指宽的门缝,视线扫过门外便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盛着犬粮的竹篮,脸色煞白地回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门外……门外是……”

白知薇闻言缓缓站起身,顺着春桃惊惶的目光望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门前青石板路上,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如青松般分列两侧,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弯刀,玄衣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蟒鳞,身形皆是挺拔如峰,肩背绷得笔直,气息沉凝如渊,连呼吸都齐整划一,一眼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而护卫簇拥的正中间,立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云锦袍,身形挺拔颀长,袍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风一吹便漾开浅淡的流光,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佳的墨玉玉带,头戴一顶鎏金点翠发冠,衬得那发丝乌黑如墨,垂落的几缕碎发更添了几分疏朗不羁。

男子五官生得极为出挑,俊朗得近乎仄——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锋利如刃,却因眉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带着自然的弧度,瞳色是极深的墨褐,眸光流转间,贵气与桀骜揉在一起,竟让人不敢直视;高挺的鼻梁下,唇线分明,唇色是偏淡的樱粉,微微抿着,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距离感。

他站姿闲适,一手随意搭在玉带上,指尖偶尔轻叩带身,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出门闲游偶遇此地,可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却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白知薇心头微微一动,有瞬间的惊艳。她穿来这大周朝数月,见过白家的男丁,见过趾高气扬的沈洛城,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像是把盛京城的风月与权势,都揉进了这一身风骨里。可惊艳不过一瞬,她便迅速敛了心神,目光先落在了男子身侧的犬只身上,而非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

那犬只通体黑毛如缎,肩高近丈,是只成年獒犬,此刻正喘着粗气,嘴角微咧,露出森白的獠牙,脖颈处的项圈勒得紧紧的,却仍挡不住它周身的凶戾之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院内,满是警惕与暴躁。

廊下的邱姨娘和白知玥也看清了门外的阵仗,邱姨娘瞬间脸色发白,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石桌上,慌忙拉着白知玥起身,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母,这辈子连府衙的大人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当朝王爷了,只看着这阵仗,便心头发紧,生怕是自家女儿惹了什么祸事,连头都不敢抬,只死死攥着白知玥的手,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白知玥却悄悄抬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门外望。她听府里的下人嚼过舌,说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宁王萧璟哲,是个京城里出了名的“怪胎王爷”,不爱朝堂不爱美人,整里跟狗待在一起,性子乖戾暴躁,长得凶神恶煞。可眼前这个男子,俊朗温润,除了周身的贵气让人不敢靠近,半点传闻里的凶煞模样都没有,反倒看着平易近人得很,她心里忍不住嘀咕:传闻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位可是白知薇姑娘?”男子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贵气,“本王乃宁王萧璟哲,今登门,是有事相求。”

宁王?

白知薇脑海中快速闪过原主记忆里的零碎信息,与方才白知玥心里闪过的传闻分毫不差——京城众人皆知的“怪胎王爷”,平时不爱朝政,不近女色,唯独痴迷犬只,王府中养了上百只犬,每一只都是他的心头宝。

她定了定神,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对着萧璟哲规规矩矩行了个常礼,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仪态得体,半点没有寻常女子见了皇室宗亲的局促惶恐:“民女白知薇,见过宁王殿下。殿下驾临寒舍,民女有失远迎,只是这里地方简陋,怕是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邱姨娘见女儿行了礼,慌忙拉着白知玥跟着行礼,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妇……民妇见过宁王殿下,殿下金安。”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女儿哪句话说得不对,冲撞了这位贵人,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白知薇的身影,直到见她从容不迫、应对得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萧璟哲摆摆手,视线大半都紧紧锁在身侧躁动的墨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无奈:“不必客套,本王今来,既不是巡查,也不是问罪,纯粹是为了这畜生。”

他说着,伸手想去拍墨玉的脖颈,指尖还没碰到皮毛,就被墨玉猛地扭头躲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唇皮翻起,露出森白的尖牙,那是极度不悦的警告。随行的护卫们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手纷纷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显然对这只獒犬的凶性早已忌惮不已。

邱姨娘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把白知玥往身后护了护,脸色更白了。这獒犬看着就凶性十足,若是挣脱了冲进来,她们这小院里,哪里拦得住?白知玥也攥紧了母亲的手,却还是忍不住抬眼,看着站在院里的姐姐,见她面对这么凶的獒犬,竟连脚步都没退半步,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隐隐的骄傲。

“听大理寺卿夸赞过姑娘的训犬之术神乎其神,这墨玉乃是本王养了四年的犬,打小就养在膝下,性子素来烈些,却也从未失控过。”萧璟哲的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可半月前起,它突然变得暴戾,护食护得厉害,府里的仆役只是靠近它的食盆,就被它咬得遍体鳞伤;昨连本王想摸它一下,都险些被它伤了。府里的人都说它是疯了,要打死它,本王不信,听闻姑娘擅训犬,能把濒死的凶犬训得通人性,便带它来碰碰运气。”

白知薇缓步走近,没有急着靠近墨玉,只是站在五步之外,静静观察。廊下的邱姨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低声急道:“知薇,你慢些,别靠太近了!”

白知薇回头对着母亲安抚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墨玉半分。

这只獒犬确实壮硕异常,骨架雄健,黑毛油亮,爪腹丰厚,齿锋锐利,一看便是精肉喂养,被捧在手心精心养着的。可它双耳死死贴向脑后,吻部紧绷,唇皮频频上翻露出尖牙,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的震动,喉咙里滚着不间断的低吼——这不是疯癫失控,是每一次预警都被纵容后,彻底固化的攻击本能,是被毫无底线的宠爱,推到了必须用獠牙守住一切的境地。

“宁王殿下,”白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萧璟哲,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墨玉并非发疯,是殿下亲手教它,用龇牙和伤人,来守住它想要的东西。”

萧璟哲一愣,眉宇间瞬间染上几分愠色,桃花眼微微眯起,周身的贵气里添了几分压迫感:“胡说!本王待它极好,山珍海味从不短缺,府里上下无人敢苛待它分毫,怎会是本王教它伤人?”

邱姨娘吓得腿都软了,手心全是冷汗,死死咬着唇才没惊呼出声。我的天,女儿怎么敢这么跟王爷说话!这要是惹恼了王爷,她们母女三人哪里担待得起?她想上前拉一拉白知薇,又怕失了仪轨,只能站在廊下,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白知玥却眼睛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家姐姐的背影,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钦佩。

从前的姐姐,懦弱胆小,被沈洛城退婚就敢投湖自尽,被大伯母、二伯母骂一句都不敢还嘴,见了府里的管事都要低头绕道走。可现在,她站在堂堂宁王面前,面对王爷的愠怒,不闪不避,不慌不忙,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半分颤抖,有理有据,从容不迫,整个人都在发光。姐姐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看站在台阶上的萧璟哲,又看看站在院里的白知薇,一个是锦衣玉食、风华绝代的王爷,一个是眉眼清亮、从容自信的姐姐,郎才女貌,站在这春的小院里,竟莫名的般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知玥的脸颊微微一红,赶紧低下头,却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两眼。

“殿下不妨回想,墨玉自幼犬时,第一次对着靠近食盆的人龇牙低吼,殿下是如何做的?”白知薇不闪不避,迎上他带着愠怒的目光,“民女猜,殿下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觉得它护食的模样有烈性,甚至把整盆肉食都推给它,哄着它,顺着它,对吗?”

萧璟哲怔住了,喉间的辩驳戛然而止。

墨玉刚抱回府时,不过巴掌大小,护着一碗羊龇牙叫的模样,惹得他心头发软,只当是小家伙有性子,非但没管,还把整碗羊都留给了它。这四年里,但凡墨玉对着旁人露一点凶相,府里的人便因他的偏爱连连退避,他也只当是旁人惊扰了墨玉,从未教过它半分规矩。就连半月前,它第一次咬伤仆役,他也只是关了它半,转头便用新鲜的鹿肉安抚,只当它是受了惊。

“殿下看,这便是症结所在。”白知薇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七分,继续道,“在犬类的认知里,它低吼龇牙,人便退开,食物便归它,它便会认定——獠牙和威胁,是能掌控一切的法子。殿下四年里无底线的纵容,全府上下的百般迁就,让它误以为这王府里的一切,皆归它所有,食盆是它的,领地是它的,就连殿下您,也只是给它供给食物的从属,而非能约束它的主人。”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