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狂傲的声音，如惊雷般在雅间内炸响。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脸脸上的淫邪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与不敢置信。他身后的几名好手，也是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杨过或许会虚与委蛇，或许会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为了大局而忍气吞声。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的反应。
一脚踹翻桌案，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这本不是谈判，这是在掀桌子。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之中，刀疤脸的额头上，却缓缓渗出了冷汗。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用道上混混的规矩，去揣度一个真正权贵子弟的心思。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女人如衣服，随时可以脱下送人，换取利益。
可对于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潢贵胄”而言，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哪怕是一件衣服，一只玩物，也绝不容许旁人染指。
旁人的觊觎，对他而言不是试探，而是最裸的羞辱和挑衅！
杨过的爆发，非但没有暴露他的伪装，反而将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康公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才是真正上位者的姿态！
想通了这一层，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刚才的提议，无异于是在老虎嘴边拔毛。
“噗通”一声。
刀疤脸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他一边磕头，一边用手狠狠地抽着自己的嘴巴，“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该死！我该死！”
他身后的几人见状，也连忙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杨过冷哼一声，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布满寒霜。他将黄蓉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众人，眼神冰冷如刀。
“我的人，你也敢动歪心思？”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觉得，我康家的刀，不够快？”
“不敢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刀疤脸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求公子看在……看在我们还有用的份上，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为了活命，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试探和保留了。
刀疤脸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公子！这是……这是我们和北边联系的所有凭证！上面有金国六王爷的亲笔印信！我们愿意把这个，当作我们的投名状！献给公子！献给转运使大人！”
他把最后的底牌，都交了出来。
杨过缓缓走上前，一把夺过那封信。
拆开火漆，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将其揣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在了刀疤脸的脸上，将他的头狠狠地踩进油腻的地板里。
“记住。”杨过俯下身，声音如同里的低语，“你是狗，就要有狗的样子。主人赏你骨头，你就得接着。但你若是敢对主人的东西吠一声……”
他脚下微微用力，传来骨头错位的轻响。
“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众人一眼，拉起身后早已呆住的黄蓉，转身便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雅间的门口，屋里的几个人才敢从地上爬起来，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危机，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尘埃落定。
回到客栈的房间，杨过关上门，将那身华贵的月白锦袍随手丢在地上。
他换回了自己那身朴素的布衣。
当他转过身时，那个邪魅狂狷、霸道嚣张的“康公子”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少年杨过。
只是，他的眼神，不再清澈。里面多了一些黄蓉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黄蓉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经历过醉仙楼的那一幕，她再也无法用看一个晚辈的眼光去看他了。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充满了危险的张力。
黄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发现，事情正在脱离她的掌控。她和这个少年之间的关系，正在滑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不行，必须停下来。
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重新夺回主导权，将一切拉回正轨。
她看着杨过，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间事了，我们即刻启程，去终南山。”
“把你送到全真教，我的责任，便算是尽到了。”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她刻意加重了“责任”和“两清”这两个词。她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也给对方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试图将这几发生的一切，都定义为一场意外，一场为了求生而不得不演的戏。
杨过听完，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便再无交流。
当晚，他们没有在城里停留，连夜出了城。在野外的一处密林里，生了一堆篝火。
两人分坐在篝火的两侧，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
黄蓉抱着双膝，看着火焰，脑子里一团乱麻。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他是杨康的儿子，自己有责任照顾他。但这种责任，仅限于将他引上正途。
等把他送到全真教，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堵得慌？为什么一想到“两清”这两个字，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黄蓉不敢再想下去。
另一边，杨过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拿着一树枝，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着眼前的火焰。
火星四溅，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黄蓉以为，这个夜晚就会这样平静地过去时。
杨过，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郭伯母，你真的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杨过吗？”
黄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年。火光下，他的脸晦暗不明。
杨过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黄蓉的视线。他的脸上，没有了往的憨厚，也没有了白天的邪魅。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哀和嘲讽。
“你对我好，给我治病，忍受我的无理取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是因为你心里有愧吧？”
黄蓉的心，猛地一沉。
“你胡说什么！”她厉声呵斥，声音却有些发颤。
杨过没有理会她的否认。他丢掉手里的树枝，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了黄蓉面前。
篝火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魔影，将黄蓉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如同两簇燃烧的魔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剖开黄蓉最后的伪装。
“你不过是透过我的脸，在看另一个男人。”
“你看着我，就像看着当年的我爹。”
“你是在弥补你当年的遗憾，满足你潜意识里对他的亏欠！”
“你甚至……是在满足你对那种‘坏男人’无法抗拒的渴望！”
黄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裸地暴露在最刺眼的阳光下。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都被他无情地撕碎。
“承认吧，黄蓉。”
杨过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你爱的，从来都不是郭靖那样的盖世英雄。”
“而是我爹那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