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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5.

西郊大营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我攥着那张告示,手心全是汗。

秀秀的半块玉佩贴身藏着,硌得口发疼。

那张旧报纸和绒花簪子也在怀里。

“让开!都让开!”

卫兵粗暴地推搡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副官,然后是周霆琛。

比报纸上更高,更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少帅!看这边!”

“少帅,请问此次来平是否会有军事部署调整?”

记者们涌上去,镁光灯噼啪作响。

他微微颔首,并不答话,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朝检阅台走去。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高高举起。

“周霆琛!”

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卫兵立刻朝我冲来,但我抢在他们前面喊出了下一句:

“沈知秀让我问你,槐树为什么不开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霆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我手中的玉佩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瞳孔紧缩了一下,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消失。

“哪里来的疯妇。拖走。”

两个卫兵架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玉佩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在周霆琛脚边。

羊脂玉在尘土里打了个转,断裂的茬口朝上。

那个“琛”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周霆琛低头看着玉佩,看了很久。

久到副官小心翼翼唤了声少帅,他才缓缓弯腰,捡起那半块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谁让你来的?”

“沈知秀。”我一字一句,“沈崇山的女儿,沈知秀。”

周围的军官们脸色骤变。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看向周霆琛。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玉佩,军装的肩线绷得笔直。

“带她上车。”他说。

我被粗暴地塞进最后一辆车的后座,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夹着我。

车子发动,我从车窗里看见检阅台越来越远。

周霆琛重新戴上白手套,走向他的位置。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如果不是我怀里还揣着秀秀的遗物,我几乎也要以为那是场幻觉了。

车子没有开往城里的军政大楼,而是驶进西郊一处僻静的宅院。

高墙深院,门口有卫兵把守。

我被带进一间厢房,窗户钉着木条,门外落了锁。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周霆琛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常服。

他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佩,走到我面前。

“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秀秀临终前给我的。”

“秀秀?”

“沈知秀。”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胡同口那个少了只耳朵、满脸疤的傻子。少帅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了。”

周霆琛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里紧紧攥着玉佩。

“她……”他的声音有些涩,“怎么死的?”

6.

“昨天,兵痞闯进胡同,她替我挡了。”

“临死前,她让我问你,槐树为什么不开花。还让我问你,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够不够铺你的路。”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他突然转身,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还说了什么?”

我疼得倒抽冷气,但咬着牙笑:

“说了很多。说你怎么教她读书写字,怎么送她绒花簪子,怎么答应带她去江南看槐花。还说你怎么把她送给陈梦晴,怎么让人烫坏她的耳朵,怎么把她扔进窑子……”

“闭嘴!”他低吼,眼睛通红,“你懂什么?!那时候沈家已经完了!我保她一条命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我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

“周霆琛,你知道她在窑子里那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怎么逃出来的吗?你知道她每天蹲在槐树下等什么吗?”

“她在等你啊,少帅。”

周霆琛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桌沿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她……”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葬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擦掉眼泪,“告诉你,让你去打扰她最后的清净?周霆琛,你不配。”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告诉我。”

“除非你告诉我真相。”我说,“告诉我,沈家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周霆琛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崇山确实通敌。”他缓缓开口,“证据确凿。”

“证据是你提供的。”我冷笑,“通过秀秀偷看到的文件,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不只是沈崇山一个人。”

“那些佣人、马夫、厨娘……他们有什么罪?”

周霆琛的背影僵了一下。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样。”他的声音很冷。

“要扳倒沈崇山这样的人物,必须连拔起,不能留任何后患。”

“所以秀秀也是后患之一?”我问,“所以她活该被毁容,被烫聋耳朵,被扔进窑子?”

“那是陈梦晴做的!”他突然转身,声音拔高。

“我让她送秀秀去南边,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我没想到她会……”

“你没想到?”我打断他。

“周霆琛,你是真没想到,还是假装没想到?陈梦晴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她知道,在你心里,秀秀本无足轻重!”

“不……”他摇头,眼神涣散,“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我步步紧。

“你娶陈梦晴的时候,想过秀秀吗?你登报结婚的时候,想过那个在窑子里等你的傻子吗?周霆琛,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爱过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周霆琛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染血的玉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天后,”他突然开口,“我会在沈家老宅祭奠。你……可以来。”

“凭什么?”

“你不是要答案吗?”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玉佩轻轻放在我掌心。

“那天,我给你。”

7.

他的手很凉,玉佩也凉。两块断玉合在一起,裂缝依然清晰。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离开宅院时,天已擦黑。

我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李寡妇在槐树下等我。

“常姑娘!”她迎上来,“下午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把秀秀的坟……挖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沈家老宅在西城,荒废多年,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

我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

周霆琛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色长衫,面前摆着一张供桌。

“今,”周霆琛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在此祭奠恩师沈崇山,及沈家一百三十七口。”

人群动起来。记者们疯狂按着快门。

“六年前,沈老师因通敌罪被处决。”他顿了顿,“但今我要说——那份通敌的证据,是伪造的。”

死一般的寂静。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伪造者,”周霆琛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是我。”

惊呼声四起。军官们面面相觑,记者们往前挤。

“为什么?”有人喊。

“为前程。”他答得脆,“沈老师挡了某些人的路,也挡了我的路。他们许诺,只要我拿出‘证据’,就扶持我上位。”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学生装。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斩草除。更没想到……”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会牵连无辜。”

“今,我辞去所有军职。”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辞呈。这些年所得不义之财,已全部捐给战时孤儿院。至于我这条命——”

他看向我:“交给该讨债的人。”

全场哗然。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秀秀为什么会爱他。

这个男人坏得坦荡,狠得彻底,连赎罪都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疯狂。

我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断玉。

“周霆琛,”我说,“秀秀等了你六年,等来一场空。今天这出戏,又是做给谁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做给我自己看。”他说,“我这一生,演了太多戏。今天这场,我想演一回真。”

他把断玉接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土。

“这是我从她坟前取的。”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不配祭拜她。但至少……让我送她一程。”

他把土洒在供桌前,然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抬起头时,已经见了血。

“少帅!”副官想扶他。

“滚开。”他推开副官,转向那些相机,“今天这些话,你们可以登报。我周霆琛,认。”

说完,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他。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就走了。

记者们追出去,军官们窃窃私语。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秀秀死了,真相大白了,仇人认罪了。

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8.

周霆琛自曝罪行的新闻登了报,轰动全城。

我坐在茶馆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真没想到,周少帅是这样的人……”

“沈家也太惨了,一百多口人啊……”

“听说陈梦晴气得当场晕倒,婚约解除了。”

我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刚出茶馆,就被人拦住了。

是陈梦晴。几天不见,她憔悴了很多,眼神却更毒了。

“常姑娘,”她扯出一个笑,“现在你满意了?”

“陈小姐有事?”

“有。”她盯着我,“周霆琛毁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转身想走,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压低声音,“沈知秀那个傻子,临死前有没有告诉你……她其实有个孩子?”

我浑身一震。

“看来是没说。”陈梦晴笑了,“也对,那种耻辱,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胡说什么?”

“民国十六年冬,沈知秀被卖进窑子前,就已经怀孕了。”她一字一句,“孩子是周霆琛的。”

茶馆门口人来人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在窑子里熬了七个月,孩子早产,是个死胎。”

陈梦晴松开手,理了理旗袍的袖子。

“这事只有我知道。因为……是我让人给她灌的药。”

我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很响。

陈梦晴偏着头,笑了:“打得好。可你再打,那个孩子也活不过来了。”

“为什么……”我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转过头,眼睛血红。

“因为我爱周霆琛!从十六岁就爱他!可他心里只有那个傻子!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帮他设计沈家,帮他往上爬,他眼里却只有沈知秀!”

她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

“所以我毁了沈知秀。毁了她的脸,毁了她的耳朵,毁了她的孩子。我要让她活着,让她生不如死地活着,让她永远记住,周霆琛是我的!”

疯子。

我推开她,踉跄着后退。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陈梦晴理了理头发,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样子,“可那又怎样?周霆琛已经毁了,沈知秀也死了。这个秘密,你告诉谁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哦对了,”她回头,笑得恶毒,“那个死胎,埋在城南乱坟岗最东边。你要是好心,可以去给它烧张纸。”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反胃。

扶着墙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城南乱坟岗很大。我在最东边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堆。

没有标记,没有祭品,只有几枯草在风里摇晃。

我跪下来,从怀里掏出秀秀的绒花簪子,轻轻在土堆前。

“秀秀,”我轻声说,“我找到他了。”

风呜咽着吹过,像在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9.

我回头,看见周霆琛站在不远处。

几天不见,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你……”他声音嘶哑,“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梦晴告诉我的。”

他踉跄着走过来,跪在土堆前,手伸向簪子,却在半空停住。

“孩子……”他声音发抖,“是我的?”

“民国十六年冬,秀秀被卖进窑子前,就已经怀孕了。”我重复陈梦晴的话,“七个月早产,是个死胎。”

周霆琛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始笑。笑声很低,却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

“我……”他哽咽着,“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她怎么敢说?”我看着他,“那时候你已经跟陈梦晴订婚了,她父亲刚死,她自己被毁了容,丢了耳朵。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周霆琛,”我说,“秀秀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可你给她的,只有欺骗、背叛、和无尽的痛苦。”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递给我。

“了我。”他说,“给她报仇。”

我没接。

“了你,秀秀就能活过来吗?”我站起身,“周霆琛,你这条命,我不稀罕要。我要你活着,活在这个你亲手造就的人间里。”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

我回头。

“这个,”他从脖子上解下一块怀表,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秀秀,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学生装,笑得羞涩又灿烂,“给她。”

我接过怀表,照片上的秀秀眼睛很亮,右耳完好,脸上也没有疤。

那是周霆琛记忆里的她。

也是她本该成为的样子。

“还有一句话,”他低声说,“帮我告诉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她,”他笑了,笑容里有泪,“曾经那样真心地,爱过我这样一个。”

我握着怀表,看着这个跪在儿子坟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突然明白秀秀为什么到死都忘不了他。

因为有些人,坏是真坏,痛也是真痛。

爱是真爱,悔也是真悔。

可那又怎样呢?

错了就是错了,死了就是死了。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10.

离开北平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码头,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瓦,像一场做了六年的噩梦。

秀秀的遗物我都带着了。

玉佩、簪子、旧报纸,还有周霆琛那块怀表。

船要开了。

我转身走上舷板,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常姑娘!”

是李寡妇。

她撑着把破伞,怀里抱着个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这个,”她把包袱塞给我,“秀秀的衣裳,我洗净了。你带着,也算……有个念想。”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李姐,保重。”

“你也是。”她抹了把眼泪,“到了南边,好好过子。秀秀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我点点头,转身上船。

船缓缓离开码头,北平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秀秀那件淡青色的学生装。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

霆琛哥哥今教我念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后面还有。

霆琛哥哥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带我去江南。

爹爹今骂我了,说我笨。但霆琛哥哥说,我不笨,我只是学得慢。

霆琛哥哥送了我一支簪子,真好看。

……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槐树为什么不开花?

墨迹很淡,像是反复写了很多遍,纸都快磨破了。

我合上册子,把它和怀表放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江面一片苍茫。

船驶过一座石桥时,我突然看见桥墩上刻着一行小字。

让船家靠近些,看清了那行字:

沈知秀,周霆琛,庚午年三月初七,于此订约。

三月初七,是秀秀的生辰。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真的,曾经真心许过诺。

只是诺言太轻,抵不过野心,抵不过权势,抵不过这荒唐的人世。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块断玉。

用力一抛。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滔滔江水,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秀秀短暂的一生,就像周霆琛迟来的忏悔,就像这乱世里所有爱恨情仇。

终究,都随水东流。

船继续向前。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我抱着秀秀的衣裳,望着远方水天相接处。

恍惚间,好像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淡青色的学生装,右耳完好,脸上也没有疤。

她朝我笑,笑容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再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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