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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暗中,那点微光的残像还在林真视网膜上停留。

“看到了吗?”董方白紧贴着他,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流。

林真点点头,把望远镜递回去,手指有些发凉。“二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光很弱,像……蜡烛,但更白一点。”

“里面有人。”董方白接过望远镜,再次看向那个窗口,但光芒没有再出现。他的目光扫过屋顶和墙角那两个仿佛石化的“守夜人”。“他们在监视,但没有进去的意思。可能是在等什么,或者……他们不敢进去?”

“不敢?”林真想起周冉说的,吴老大手下抓“梦姑”时,靠近的人会睡着或梦游。

“只是一种猜测。”董方白放下望远镜,指了指卫生院侧面,“正面有守夜人盯着,不能走。绕到后面看看,也许有后门或者破损的地方能进去。”

两人借着建筑物和残墙的阴影,像两只夜行的猫,贴着地面,缓缓向卫生院后方移动。动作必须极轻,踩在碎石和垃圾上的每一脚,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林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声音。

卫生院后方的空地上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医疗废料,散发着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残留的)和腐臭的味道。后墙有一扇锈蚀的铁门,用粗铁链锁着,但门板本身已经朽坏,下方有个破洞,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两人在阴影里观察了足足五分钟,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守夜人,董方白才做了个手势。他先摸过去,侧耳贴在破门上倾听,然后小心地从破洞钻了进去。片刻后,他从里面轻轻敲了敲铁门边缘。

林真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蜷缩身体,从那个冰冷湿、边缘还挂着铁锈尖刺的破洞钻了进去。破洞很小,他的背包被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紧贴着门内的墙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屋顶上那个守夜人似乎没有察觉。

林真这才敢慢慢抬眼打量内部。这里似乎是卫生院的后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走廊尽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白的光透进来,可能是月光透过破窗。空气里的气味更难闻了:灰尘、霉菌、排泄物,还有一种……病态甜腻的腐肉味。

地上很滑腻,踩上去像有一层粘液。董方白打开了一个小型的笔式手电——光线调到最暗,只照亮脚前一小片范围。光束扫过地面,能看到涸的污渍、散落的废弃针管和药瓶,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深色痕迹。

走廊两侧是诊室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的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隔离区”、“勿入”、“危险”。

寂静。绝对的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呻吟,甚至连老鼠爬行的声音都没有。这比外面的死寂更让人心里发毛。这里真的还有活人吗?那些被送进来“自生自灭”的人呢?

他们沿着走廊,朝着刚才看到微光的大致方向——建筑左侧的楼梯口摸去。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脱落。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脚下的灰尘扬起,在微光里飞舞。

突然,楼上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声响。

“咯吱……”

像是陈旧的木板被什么东西压到,又像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

两人立刻停下,手电光熄灭,再次融入黑暗。

等了十几秒,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们继续往上走,动作更加缓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不会发出声音,才把重心移过去。二楼的光线比一楼稍好一些,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光斑。

刚才看到微光的位置,是左侧的一条短走廊,通向几个房间。此刻,那里一片漆黑。

就在他们犹豫是继续探查那几个房间,还是先退回楼梯口时——

“嗬……嗬……”

一种极其沙哑、断续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是人的声音!还活着!

林真和董方白对视一眼,董方白指了指声音来源的方向,做了个“小心”的手势,两人慢慢挪过去。

房间门口堆着一些杂物。董方白从侧面,极其缓慢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他对林真做了个口型:“里面。”

林真也小心地看进去。

房间不大,像是个杂物间或者小治疗室。地上铺着一些脏污的褥子和破布。借着月光,能看到墙角蜷缩着三四个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死。而发出声音的,是一个靠着墙坐着的老人。

老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他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脯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直勾勾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但眼神空洞,似乎并没有真的看见他们。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老人的手臂和小腿上,长着一些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林真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另外几个人似乎都处于昏迷或弥留状态,无声无息。

这里简直就是等死的墓。

“药……”老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门口有人影,枯瘦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指向他们,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给……我药……疼……”

董方白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们有药,周冉给的消炎药,或许能缓解一点感染。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给。一旦发出声音,或者老人用药后情况变化发出更大的动静,很可能会惊动外面的守夜人。而且,这点药,对老人这种全身性的溃烂,杯水车薪。

林真看着老人眼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求生欲,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隧道里那只变异犬最后的疯狂,想起了刘家庄村民被唤醒时的痛苦,也想起了自己父母——如果他们病了,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对待?

“对不起……”林真用口型无声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那扇刚才闪过微光的房门,门缝底下,极其微弱的光,又闪动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了,是一种柔和的、白色的光晕,非常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实存在。

老人的目光似乎也被那光吸引了过去,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平静,呼吸竟然稍稍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痛苦。他放下了手,不再看门口,而是转向那光的方向,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光……不疼了……”

林真和董方白心中剧震。那光……能缓解痛苦?

他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轻轻离开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朝着那扇透出微光的房门潜去。

房门是普通的木门,关着,但门锁似乎是坏的,虚掩着。董方白用指尖轻轻顶了顶,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

更多的白色微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温暖,洁净,与这栋建筑里无处不在的污秽和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两人从门缝往里看去。

房间比刚才那间稍大,以前可能是个医生办公室。此刻,房间被打扫过,虽然依旧简陋破败,但相对净。地上铺着净的旧床单,上面躺着几个人,盖着薄毯,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房间中央,一张破旧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手工制作的、粗糙的陶土小碗。碗里,盛着一点点清澈的水。而微光的来源,就在那碗水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小团柔和的、不断缓缓旋转的白色光晕。

那光晕不大,只有乒乓球大小,但它散发出的光芒,却奇异地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黑暗,也似乎……驱散了某种痛苦和恐惧。

林真看到,睡着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正是白天在桥头哀求的那个男人——老陈。他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睡得很沉,眉头舒展,手里紧紧握着一小块碎布,像是从孩子衣服上扯下来的。他旁边,躺着一个面色红的小男孩和一个瘦弱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的老婆孩子,虽然还在病中,但睡容安详。

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靠墙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她蜷缩在阴影里,背对着门,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穿着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外面披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男式旧外套。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林真看到她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的脸(他还没看到),而是因为一种感觉——一种源自他脑海深处那个关于向葵花田的梦境,一种源自他刚刚觉醒的、对情绪格外敏感的“共情”能力,传递来的感觉。

温暖。疲惫。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宁静。

仿佛她就是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小光晕的中心,又仿佛,她才是这房间里一切安宁的源头。

是她。

林真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就是“梦姑”,就是夏晚星,就是那个在他濒死时,让他“看到”向葵幻象的人。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咔嚓。”

脚下,一块被灰尘掩盖的、断裂的塑料板,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角落里的女孩身体猛地一颤。

桌上悬浮的白色光晕瞬间明灭了一下,几乎熄灭。

而楼下,几乎同时,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铁器刮擦墙壁的刺耳声响!

“有动静!楼上!”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守夜人!被惊动了!

“糟了!”董方白脸色大变,一把拉住林真,“快走!”

但已经晚了。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冲上了二楼,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的低沉呜咽。那两点幽幽的绿光,在走廊拐角处亮起,正迅速近这个房间!

房间里的女孩也听到了声音,她惊惶地抬起头,转向门口。

月光和那微弱的白色光晕,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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