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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卷:《断线》

第五章 河畔镇

胶鞋的鞋底很硬,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啪嗒”声。林真走得很别扭,鞋子太大,即使里面塞了布,脚还是在里面打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控制,防止摔倒。但比起光脚踩碎石,这已经是天堂了。

涸的河床在前方拐了个弯,汇入一条更宽、更古老的河道。河道里散落着被洪水冲下的枯树、锈蚀的油桶,以及半埋在泥沙里的、看不清原貌的机械残骸。河岸两侧是逐渐升高的缓坡,长满了耐旱的荆棘和低矮的灌木。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前面应该有水源。”董方白舔了舔裂的嘴唇,他的水壶里只剩下最后几口水,一直舍不得喝。“这条河以前应该是条不小的河,就算现在了大半,地下水位可能还高,或者上游有活水。”

林真点点头,他的头痛缓和了一些,但太阳还在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扎。鼻腔里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但那种精神透支后的空虚感挥之不去。

“你怎么样?”董方白问,目光落在林真苍白的脸上。

“还行,就是有点累。”林真不想多说。那种“看到”怪物记忆的感觉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混杂着温暖抚摸和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心里堵得慌。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他们沿着宽阔的古河道继续向上游走。大约又走了两个小时,头开始偏西时,眼前的地形豁然开朗。河道在这里收窄,河水重新出现——虽然只是一条浑浊的、缓缓流淌的浅溪,但确实是活水。溪流两侧,出现了被开垦过的田地痕迹,虽然大多荒芜,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田垄。

更引人注目的是河对岸。

一座桥——一座水泥拱桥横跨在溪流之上,桥面看起来基本完好。桥的那一头,依着缓坡,密密麻麻地建着许多房屋。大部分是两三层的自建楼房,白墙灰瓦,典型的江南村镇风格。但此刻,许多房屋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墙上刷着巨大的、褪色的标语。最显眼的是桥头用沙袋和铁丝网垒起的工事,以及工事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有哨卡。”董方白立刻拉着林真躲到一块巨大的河石后面,“看起来比柳镇防备更严。”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观察。桥头的工事上着一面旗子,旗面脏得看不清图案,只隐约看出是红色底子。工事后面至少有四五个人,穿着混杂,有的像农民,有的穿着褪色的保安制服。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镰刀、还有自制的长矛。没有人闲聊,所有人都面朝外,警惕地扫视着桥面和河滩。

“不是军队,像是当地人自己组织的。”董方白低声分析,“看他们的站位和眼神,比柳镇那些人训练有素,也……更紧张。”

就在这时,对岸村镇里突然传来一阵敲钟声,不是警报那种急促的钟声,而是缓慢、有节奏的“当——当——当——”。钟声响了七下。

桥头工事后的一个人立刻拿起一个铁皮喇叭,朝着河滩这边喊:“时辰到了!取水的!抓紧时间!过时不候!”

随着他的喊声,从村镇方向,陆陆续续走出来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塑料桶、铁皮桶、甚至还有大号的陶罐。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在几个手持棍棒的人的监视下,快速走到溪边,蹲下身子取水。

取水的过程安静得诡异。没人说话,没人争抢,甚至连孩子都不哭闹。人们沉默地装满自己的容器,然后又沉默地返回村镇,消失在那些狭窄的巷子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最后一个人离开溪边后,桥头拿喇叭的人又喊:“取水结束!所有人退回安全线后!重复,取水结束!”

那几个监视取水的人也跟着退回了工事后面。

“严格的水源管控。”董方白皱眉,“而且只在固定时间开放。这个镇子……内部管理很严,对外界极度不信任。”

“要过去吗?”林真问。他们需要水,也需要打听消息和可能的补给。但这个镇子的气氛,让人心里发毛。

“先等等,观察一下。天快黑了,我们得找地方过夜,不能露宿河滩。”董方白看了看天色,“这边地势低,万一晚上下雨或者上游来水,很危险。”

他们沿着河滩,尽量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上游又走了一段,远离桥头哨卡的视线范围。在一处河道拐弯、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半塌的窝棚,像是以前捕鱼人或看瓜人搭的,虽然破烂,但好歹能挡点风。

窝棚里堆着些腐烂的渔网和草,气味不太好,但至少隐蔽。两人钻进去,决定就在这里过夜。董方白用工兵铲在窝棚后面挖了个小坑,把罐头、工具和多余的衣物埋进去,只留了两罐罐头、水壶和工兵铲在身边——这是他们反复讨论后的“藏宝”策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光,河滩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溪水流动的潺潺声和远处村镇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那不是电灯,像是油灯或蜡烛的光。

两人就着凉水,分吃了一罐冰冷的肉罐头。油脂在口腔里凝结,味道很腻,但能提供热量。

“明天怎么办?”林真问,背靠着冰冷的窝棚板壁。

“想办法进镇子看看。”董方白说,“但直接过去肯定不行。得找机会,或者……找里面的人打听。”

“里面的人会理我们吗?你看他们取水时的样子。”

“总会有缝隙。”董方白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冷静,“只要是人在管理,就有漏洞,有需求,有可以交换的东西。我们不是要占领那里,只是需要一点信息,也许还能换点东西。”

林真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担心。这个镇子给我的感觉,和刘家庄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家庄的人,眼神是空的,被洗脑的那种空。这个镇子取水的人,眼神是……害怕,还有麻木。”林真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觉,“而且,钟声,固定时间,严格管制……更像是一种……纪律?或者高压?”

董方白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你的‘感觉’,也许是对的。但我们需要确认。明天白天,我们分头行动。你在这附近躲好,观察桥头和取水的人,看看有没有规律或者特别的人。我往上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能避开哨卡进镇子的地方。”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更大。我会小心的。”董方白打断他,“你的脚还没好利索,而且……你今天用了那个能力,需要休息。”

提到能力,林真又不自觉地按了按太阳。“那东西……用起来很难受。”

“但有用。”董方白的声音近了一些,“今天在隧道,没有你那一‘下’,我们可能就完了。不过,代价看起来不小。你得慢慢摸索,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了以后怎么恢复。这可能是我们以后最重要的……武器,或者工具。”

武器?工具?林真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这能力带来的首先是痛苦和混乱。但他知道董方白说得对。在这个世界里,任何能增加生存几率的东西,都是宝贵的。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轮到林真守后半夜时,他靠着窝棚的破口,望着对岸村镇零星的光点。

那些光点很微弱,在无边的黑暗里,像随时会被吹熄的烛火。他突然想起了家。他家所在的小镇,夜晚也是这样安静,但那时有路灯,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有妈妈在厨房里洗碗的流水声,有爸爸看新闻的播报声。而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黑暗,和黑暗中潜藏的一切未知与威胁。

爸妈……你们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也有这样的哨卡吗?你们还安全吗?

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鼻腔。林真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没用。得活下去,走下去,找到他们。

就在这时,对岸村镇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

像是什么动物,又像是人极力压抑后漏出的惊呼。叫声很快被掐断,夜色重归寂静,仿佛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林真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他轻轻推醒董方白。

“有声音。”他低声说。

董方白立刻清醒,两人屏息倾听。除了水声和风声,再无异响。

“听错了?”董方白问。

林真摇摇头,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惊恐,无比真实。

“这个镇子……里面肯定有问题。”林真说。

董方白沉默地望向对岸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建筑群,眼神幽深。“明天,我们得更小心。”

后半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踏实。天刚蒙蒙亮,董方白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探查。

“记住,躲好,观察。如果我中午没回来……”他顿了顿,“你就带着东西,沿着河往下游走,别等我了。”

“你一定会回来。”林真看着他,语气肯定。

董方白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压低身子,钻出窝棚,很快消失在晨雾和灌木丛中。

林真一个人留在窝棚里,按照计划,他挪到窝棚一个能看到桥头方向的缝隙后面,开始观察。

晨雾渐渐散去。大概上午七点左右,桥头钟声又响了。和昨天傍晚一样,一批人出来取水,沉默,迅速,然后在监视下返回。林真注意到,取水的人里,女人和孩子居多,青壮年男人很少。监视的人里,有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的高个子男人,似乎是头目,其他人对他很恭敬。

取水结束后,村镇又恢复了寂静。直到上午九点多,桥头工事后面换了一批人。然后,林真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村镇里跑出来,冲向桥头。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嘴里喊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

桥头的守卫立刻拦住他。男人激动地比划着,把纸往守卫手里塞。穿着迷彩服的头目走过来,看了一眼纸,又看了看男人,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

男人突然跪下了,双手合十,像是哀求。

迷彩服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守卫上前,架起男人,把他拖回了镇子里。男人挣扎着,喊声隐约传来:“我老婆……孩子……求你们……”

声音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

林真心头一紧。那个男人在求救?为了什么?老婆孩子病了?还是遇到了别的危险?守卫为什么拒绝?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这个河畔镇,表面维持着脆弱的秩序,内部却似乎有着严格的规则,甚至……冷漠。

时间慢慢流逝,接近中午,董方白还没回来。林真开始有些焦躁。他按照约定,没有离开窝棚,但不断探头张望。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想出去寻找时,窝棚侧后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真立刻抓起工兵铲,警惕地看向那边。

“是我。”董方白的声音响起,带着喘息。他钻了进来,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怎么样?有发现吗?”林真急忙问。

董方白先喝了一大口水,才压低声音说:“有。这个镇子叫‘河畔镇’,确实被一伙人严格控制着。头目好像姓吴,以前是镇上的混混头子,现在有了点‘本事’,手下聚了一帮人,占了镇子,控制了水源和存粮。”

“本事?什么本事?”

“具体不清楚,但镇上的人都怕他。我绕到镇子另一头,那边靠着山,防守松一些。我趴在树林里看了很久,发现他们每天中午,会有一小队人从后山一条小路出去,大概下午三四点回来,有时候带着猎物(可能是打到的动物),有时候空手。我猜,他们可能在搜寻物资,或者……别的。”

董方白继续说:“我还偷听到两个在镇子边缘砍柴的老人的谈话。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大概听到几句。”他模仿着老人的语气和方言,“‘造孽啊……老陈家的媳妇……’‘别说了,小心被听到……吴老大定了规矩,生病的不许出来,怕传染……可哪是传染病,分明是……’后面就没听清了。”

生病?不许出来?联想到早上那个哀求的男人,林真似乎明白了什么。

“还有,”董方白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我听到他们提到了一个词……‘梦姑’。”

“梦姑?”林真一愣。

“嗯。一个老人说‘要是梦姑还在就好了……’,另一个立刻打断他‘别提她!提了要倒霉的!’。然后他们就很害怕地左右看看,赶紧背着柴火走了。”

梦姑……织梦……林真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点。会是巧合吗?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董方白说,“但这个镇子我们很难直接进去。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些中午外出的小队身上打主意。”

“怎么打主意?”

“他们走的那条小路很偏僻。如果我们能伏击他们落单的人,或者……制造点意外,或许能抓到一个人,问清楚镇子里面的情况,甚至换点我们需要的东西。”董方白的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

林真犹豫了。“太冒险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那个吴老大有什么‘本事’。”

“我知道。”董方白看着林真,“但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我们的食物和水撑不了几天。这个镇子是目前唯一可能有稳定补给和信息的地方。而且……”他顿了顿,“那个‘梦姑’的传闻,你不觉得可能和我们听说的‘织梦者’有关吗?”

林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反复出现的、关于向葵和女孩的梦。如果这个“梦姑”真的和夏晚星有关,那么这里可能就是找到她的线索。

“好。”林真最终点头,“但我们得计划周全,不能硬来。”

两人趴在窝棚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陋的地图,讨论着可能的位置和方案。阳光从窝棚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就在这时,窝棚外,河滩上,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警惕:

“里面的人,出来吧。我看到你们了。”

林真和董方白身体瞬间僵住,手同时摸向了身边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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