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九点后的等待
周三晚上九点,404宿舍的光线是暖黄色的。
林星辰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星空与艺术》的课程大纲。她把秦教授的要求读了一遍又一遍:两人一组,提交主题提案,包含艺术表达形式和科学依据,两周后课堂展示。
笔记本摊开在旁边,她已经写了三页想法:
· 主题一:城市星空与乡村星空的对比(系列绘画+光污染数据)
· 主题二:星座神话的现代表现(画+星座天体物理特性)
· 主题三:消失的星星(关于恒星死亡的艺术装置+恒星生命周期)
每个想法下面都有简单的草图和备注,但看着这些,她心里空荡荡的。
因为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温暖暖从浴室出来,头发裹在毛巾里,脸上还冒着热气。她凑到星辰旁边看了一眼笔记本,吹了声口哨:“哇,你效率可以啊!陆予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星辰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锁屏界面净净,只有时间显示和期。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微信列表里最新的消息还是妈妈下午问“吃饭了没”。
“这都几点了,分组完都六个小时了。”温暖暖在她床上坐下,掰着手指算,“正常人不应该立刻拉个群,约时间讨论吗?难道他在等我们主动?”
星辰咬了咬下唇:“可能……他比较忙。”
“忙也得有基本礼貌吧!”温暖暖拿起自己的手机,“要不我找陈逸飞问问?他们不是室友吗?”
“别!”星辰连忙制止,“别麻烦别人。”
“这怎么叫麻烦?这是促进进度!”温暖暖说,但看到星辰的表情,还是放下了手机,“行吧行吧,听你的。但要是到十点还没消息,我可就——”
话音未落,星辰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嗡嗡作响。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温暖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星辰盯着那个号码,心跳突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是我。”
两个字,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现实中听到的更低沉,带着轻微的磁性。
星辰立刻知道是谁了。她握紧手机:“陆予?”
“嗯。”那边停顿了一秒,“刚才在模型室,没看手机。”
这是解释吗?星辰不确定。她连忙说:“没事没事,我……我也没等很久。”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等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陆予的声音:“关于,你什么时候方便讨论?”
“我都可以,看你时间。”
“明天下午我有课,晚上七点后有空。”陆予说,“或者后天全天。”
星辰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课表:“后天下午我没课。”
“好。地点?”
“图书馆可以吗?四楼有讨论区。”
“可以。几点?”
“两点?”星辰试探着问。
“好。”陆予回答得脆,“图书馆四楼,两点,后天。”
“嗯。”
短暂的沉默。星辰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音乐?很轻的钢琴曲,几乎听不清旋律。
“那……”她不知道该怎么结束通话。
“先这样。”陆予说,“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星辰放下手机,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二、承:短信的署名
温暖暖已经凑到面前,眼睛发亮:“他说什么?约了吗?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星辰机械地重复。
“然后呢?就这些?没聊点别的?”
星辰摇头。
温暖暖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们这对话也太公事公办了吧!至少问问你喜欢什么、对有什么初步想法啊!”
“本来就是公事。”星辰小声说,但心里某个地方,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是啊,只是公事。分组,,讨论,提交。流程清晰,目标明确。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新建联系人。在姓名栏输入“陆予”两个字时,指尖微微停顿。这是她手机里第一个同班男生的号码——不,甚至可能是第一个非亲戚男性的号码。
保存,返回通讯录列表。
“陆予”两个字躺在最上面,因为是拼音“L”开头。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星辰点开,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陆予。”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是一个名字,一个句号。
温暖暖凑过来看,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哦——他是在正式自我介绍!刚才电话里没说名字,现在补上。这作风……还挺有仪式感。”
星辰盯着那两个字。简单的宋体字,黑色的,在白色背景上。她看了好几秒,才回复:
“我是林星辰。关于,我有些初步想法,后天可以一起讨论。”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好。”
然后,三秒钟后,又一条:
“需要我带什么资料?”
星辰想了想,回复:
“如果你有天文相关的书或数据,可以带一些。我会带草图。”
“明白。”
对话到此结束。温暖暖在旁边看着,摇头:“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惜字如金’了。他发短信是按字数计费吗?”
星辰却盯着最后那条“明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或语气词。
很像他本人。
三、转:陈逸飞的旁敲侧击
同一时间,建筑系男生寝室。
陈逸飞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滚动。他斜眼看向对面书桌前的陆予:“刚才是给林星辰打电话?”
陆予正在整理后天要带的资料,头也不抬:“嗯。”
“约了?”
“后天下午,图书馆。”
“然后呢?就完了?”陈逸飞合上电脑,“你没顺便约人家吃个饭?讨论完正好晚饭时间,多自然。”
陆予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要吃饭?”
“因为——”陈逸飞差点从床上栽下来,“因为这是基本社交礼仪!因为你们是伙伴!因为人家是女生!”
“所以?”陆予依然平静。
陈逸飞扶额:“所以你应该表现出一点绅士风度。比如:‘讨论完如果时间合适,可以一起吃个饭,继续聊。’或者:‘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环境安静适合讨论。’”
陆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图书馆就很安静。”
“……”陈逸飞放弃了,“行,你就抱着你的图纸孤独终老吧。”
陆予没有接话。他把几本书塞进帆布包:《天体物理学基础》《光污染与城市生态》《艺术与科学交叉研究论文集》。又在最外层放了一本素描本——不是他的,是建筑草图本。
陈逸飞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忽然问:“你真的只是为了?”
陆予拉上背包拉链:“不然呢?”
“不然可能还有点别的。”陈逸飞跳下床,走到他旁边,“比如,想多了解那个对星空很执着的女生?比如,想看看她画画的样子?比如——”
“逸飞。”陆予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陈逸飞听出了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警告,或者说,防御。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陈逸飞举起双手投降,“不过作为室友,我还是要提醒你:林星辰看起来是很认真的那种女生。如果你只把她当伙伴,就保持专业距离。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就主动点。”
陆予背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
然后拉开门,离开了寝室。
陈逸飞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他知道什么?知道要保持距离?还是知道要主动?
“这家伙……”他喃喃自语,回到床上重新打开电脑,却没了写代码的心情。
他点开校园论坛,在搜索框输入“林星辰”。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大多是新生报到时的照片,还有美术学院迎新展上的一幅水彩作品——画的是清晨的校园,光影处理得很细腻。
陈逸飞放大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和温暖暖的聊天窗口——两人自从机房认识后互加了微信,还没说过话。
他打字:“在吗?问你个事。”
几乎是秒回:“说。”
“林星辰……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合:深夜的未发送消息
晚上十一点,星辰洗完澡出来,发现温暖暖正抱着手机,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怎么啦?”星辰擦着头发问。
“没事~”温暖暖拖长声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就是觉得,大学生活真有趣啊~”
星辰没多想,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后天要讨论,她得把想法整理得更清晰些。三个主题,每个都需要更详细的说明和草稿。
她开始画草图。
城市星空:用深灰色调,星星稀疏,被灯光淹没。
乡村星空:深蓝色,银河清晰,星点密集。
对比并置,中间用光污染数据图表过渡。
画着画着,笔尖又开始自由游走。
窗,灯光,剪影。
她停笔,看着纸上那个熟悉的轮廓。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无意识地画这个了。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新学校还适应吗?”
星辰回复:“还没睡。适应,室友很好。”
妈妈:“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对了,选修课选了吗?”
“选了,《星空与艺术》。”
“星空啊……”妈妈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真好。记得拍照片给妈妈看。”
“嗯,一定。”
对话结束。星辰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画草图。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后天讨论的要点:
1. 主题提案(三个选项)
2. 表现形式
3. 需要收集的数据
4. 时间安排
5. 分工
写完后,她在页面底部,用很小的字加了一条:
1. 问问他关于星空灯的事。
然后,她打开手机短信,看着和陆予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在电话里放的钢琴曲很好听,是什么曲子?”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三秒,五秒,十秒。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合适。太私人了。他们只是伙伴,问这种问题越界了。
她关掉短信,打开音乐软件,搜索“钢琴曲,星空”。跳出很多结果:《星空》《夜曲》《月光》……她一个个点开听,都不是电话里听到的那首。
那首曲子更沉静,更孤独,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海边,抬头看星星。
她戴上耳机,循环播放一首相似的曲子,然后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草图,也不是那个剪影。
她画了一扇窗。
窗内,一盏小小的灯,投出星光的影子。
窗外,深蓝的夜色,和对面的另一扇亮着灯的窗。
而在两扇窗之间,她画了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像星光,像轨迹,像某种尚未成形的联结。
凌晨十二点半,她终于放下笔。关灯上床时,温暖暖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星辰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不是草图,而是那个简短的通话,那声低沉的“是我”,那两条简短的短信。
还有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正式讨论。
她会见到他。
不是课堂上隔着几排座位,不是在校园里匆匆一瞥。
是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讨论共同的,分享彼此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微微加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也许,两者都有。
而在男生寝室,陆予也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面前的一张纸。纸上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简单的列表:
《星空与艺术》讨论准备
1. 天文数据资料(带书)
2. 光污染研究报告(打印)
3. 艺术装置可能性分析(草图)
4. 时间安排建议
5. ……
第五条后面是空白。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写下了:
5. 问她对星空灯的看法。
然后,像星辰一样,他停顿片刻,把这行字划掉了。
不合适。太私人了。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看向窗外。对面美院大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他不知道哪一扇是404,哪一扇是画室。
但他知道,后天下午两点,他会见到她。
那个画星空的女生。
那个在电话里声音很轻、说“我也可以”的女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响起的,是今晚电话接通时,她说的那声“喂”。
轻轻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初秋的风拂过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