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冰渊的寒气，是能冻裂神魂的冷。
队伍沿着冰原一路向北，走了整整半，才终于抵达了北冥之巅的渊口。脚下的万年玄冰泛着幽蓝的冷光，冰面光滑如镜，能清晰照出每个人的身影，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嘴，要将所有踏入这里的人，尽数吞噬。
目之所及，没有半分活物的气息。渊口两侧的崖壁上，冻着密密麻麻的修士尸身，有仙有魔，有妖有佛，他们大多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脸上还带着贪婪与不甘，被万年玄冰永久封存在这里，成了玄冰渊无声的墓碑。越靠近渊口，寒气越重，连修为不低的魔龙军士兵，都不得不运起全身灵力抵御，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粒，砸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墨麟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额间的混沌独角微微亮起，周身的魔焰疯狂跳动，抵御着刺骨的寒气。它能清晰地感知到，渊底深处，有一股极其强大的龙族气息，带着冰封万古的威压，正牢牢锁定着他们。
苍渊扶着灵汐从墨麟背上下来，将披风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气息里，隔绝了无孔不入的寒气。他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渊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里冰封着他的半颗魔心，也冰封着一个守了他77万年的承诺。
“尊上，渊底的气息很不对劲。”苍乾快步走到两人身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是龙族的本源威压，至少是半步合道境，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强。我已经让苍坎去探查四周了，暂时没有发现埋伏，但是这渊口的玄冰里，布着无数冰封禁制，稍有不慎，就会被永久封在里面。”
苍震也拄着战刀走了过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依旧凶狠：“尊上，管他什么龙，敢拦我们的路，老子一刀劈了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您拿回魔心！”
“别冲动。”苍渊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他是白龙皓月，77万年前，是我亲手将半颗魔心交给他守护的。他守在这里77万年，不是敌人。”
话音刚落，渊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啸！
那龙啸清越、威严，带着冰封万古的冷冽与坚守，穿透了层层玄冰，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北冥之巅都在微微颤抖，崖壁上的冰屑簌簌落下。啸声落下的瞬间，渊口的万年玄冰骤然亮起幽蓝的光，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踏着层层冰阶，从渊底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素白长袍，与周身的玄冰融为一体，白发垂落，眉眼冷峻如万古冰川，周身萦绕的寒气，连虚空都能冻结。他的瞳孔是极淡的冰蓝色，没有半分情绪，扫过众人的时候，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周身半步合道境的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在场半数以上的士兵，都忍不住弯下了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就是白龙皓月，北冥冰山龙神，77万年来，唯一守在九天玄冰渊，替苍渊封存半颗魔心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苍渊身上，没有半分寒暄，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刺骨的冷意。下一瞬，他抬手，一柄冰蓝色的龙枪瞬间凝聚，带着毁天灭地的冰封之力，朝着苍渊狠狠刺来！
这一枪快到极致，没有半分预兆，枪尖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冻结，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冰痕，瞬间就到了苍渊面前！
“尊上小心！”
九龙堂的兄弟们齐齐怒吼，就要冲上去挡枪，却被苍渊抬手拦住。他将灵汐护在身后，手中魔剑瞬间出鞘，迎着龙枪狠狠劈了下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魔剑与龙枪碰撞，黑色的魔元与冰蓝色的龙力瞬间对冲，激起漫天的冰屑与气浪。脚下的万年玄冰，以两人为中心，瞬间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又在白龙皓月的龙力下，瞬间冻结愈合。
苍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白龙皓月却被震得后退了三步，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冒充尊上的人，77万年来，你是第137个。”白龙皓月的声音冷得像玄冰里的寒风，没有半分温度，“能接我一枪，有点本事。但想进玄冰渊，拿魔心，还不够格。要么滚，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里，和崖壁上的那些人作伴。”
“皓月，77万年不见，你连我的气息都不认得了？”苍渊收了魔剑，看着他，声音低沉，“当年我将魔心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你忘了？”
“尊上当年说，魔心在，盟约在。唯有同源混沌本源，能唤醒魔心。”白龙皓月的龙枪依旧指着苍渊，眼神没有半分松动，“这些年，无数人拿着伪造的混沌气息，冒充尊上，想要夺取魔心。他们都死在了我的枪下。你说你是尊上，拿什么证明？”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踏到了两人中间。
星月一袭星纹长袍，周身银星流转，眉心的星印骤然亮起，与白龙皓月周身的玄冰，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冰蓝色的光纹与银色的星轨，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了一道跨越万古的契约印记，正是77万年前，两人一同定下的「星穹镇天，北冥守地」的盟约图腾。
“白龙皓月，你不认得他，总该认得这星轨，认得这盟约吧？”星月看着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77万年前，混沌初定，三界秩序不稳，尊上镇魔渊守地脉，上神定轮回渡众生，我执掌星轨稳天穹，你守北冥固地核，我们四人定下盟约，同护三界，同守本源。你忘了吗？”
白龙皓月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他看着半空中那道清晰的盟约图腾，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龙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图腾，是用他和星月的本源精血所化，除了他们二人，三界之内，没有任何人能复刻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星月身上，冰封了77万年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松动。他看着她眉心的星印，看着她周身流转的星轨，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星尊？真的是你？”
“是我。”星月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了一层水汽，“77万年来，我年年以星力跨越万里，给你传递尊上残魂轮回的消息，告诉你他尚在人间，告诉你一定要守好魔心，等他归来。这些话，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白龙皓月握着龙枪的手，猛地松了。
龙枪瞬间消散在空气里，他看着星月，又看向她身后的苍渊，冰封了万古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情绪翻涌。77万年，他守在这不见天的玄冰渊里，见过太多贪婪的嘴脸，过太多冒充的恶徒，无数次想要放弃，都是星月每年传来的星讯，给了他撑下去的希望。
他等了77万年，守了77万年，终于等到了盟约里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尊上。
白龙皓月缓缓屈膝，对着苍渊和灵汐，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压抑了77万年的颤抖：“属下皓月，守了77万年，终于等到尊上、灵汐上神、星尊归来。属下失职，方才冒犯尊上，请尊上降罪。”
“起来吧。”苍渊上前一步，扶起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77万年，辛苦你了。你没有失职，你守住了承诺，守住了我的魔心，是我该谢谢你。”
“这是属下该做的。”白龙皓月站起身，目光扫过苍渊心口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尊上，您的本源受损严重，魔心残缺，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都过去了。”苍渊摇了摇头，握紧了身边灵汐的手，“这次来，就是要拿回我的半颗魔心，唤醒完整的前世记忆，揭开被篡改了77万年的真相。”
白龙皓月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尊上，不是我不肯给您。当年您亲手将魔心封在渊底万丈玄冰柱中，定下了规矩，唯有通过三重考验，证明您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怀众生、守诺如初的尊上，才能真正唤醒魔心，让它与您的本源合二为一。”
“哪怕有星尊的盟约为证，也不能破例。”他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是您当年亲自定下的规矩，若是您无法通过考验，哪怕您真的是尊上本人，也不能拿走魔心。77万年前，您说过，若是有一您归来，被仇恨蒙蔽了本心，忘了为什么而战，这半颗魔心，永远不该属于您。”
苍渊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白龙皓月守的，从来不是那半颗魔心，是他当年的初心，是他们护三界的承诺。
“好。”苍渊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你说，哪三重考验？我接下了。”
“第一重，守诺之心。”
白龙皓月抬手，指尖冰蓝色的龙力流转，渊口的万年玄冰瞬间亮起，一道幽蓝的光幕，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光幕里，是一片世外桃源，青山绿水，曼陀罗花开得漫山遍野，没有戮，没有纷争，没有三界的苦难，只有岁月静好。
“这幻境，是用您和上神的本源执念所化。”白龙皓月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幻境之中，没有仙魔对立，没有正邪纷争，你们会在世外桃源相守百年，儿女双全，九龙堂的兄弟们安稳度，星尊也在你们身边，再也没有血雨腥风，再也没有生离死别，你们所有关于相守的诺言，都会在这里实现。”
“规则只有一条。”他的语气骤然严肃，“留下，你们便永远活在圆满里，再也不用面对外面的血雨腥风；离开，幻境破碎，你们便要重回三界，面对即将到来的灭世之战。是选儿女情长的小家，还是选山河万里的大家，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幕骤然扩大，一股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了苍渊和灵汐。两人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等再次看清时，已经身处那片世外桃源之中。
漫山遍野的黑色曼陀罗，开得泼天漫地，和魔渊里的花海一模一样。不远处的竹屋前，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打磨着一把木剑，眉眼冷峻，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温柔下来，正是苍渊。
“汐汐，你醒了？”他放下手中的木剑，快步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早饭都做好了，是你爱吃的莲子粥，再不起，就要被两个小家伙吃光了。”
灵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魔袍、没有了满身伐的苍渊，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心脏猛地一跳。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竹屋里冲了出来，一男一女，男孩像苍渊，眉眼冷峻，却抱着她的腿，甜甜地叫着“娘亲”；女孩像她，眉眼温柔，扑进苍渊的怀里，笑着喊“爹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执念，是她轮回万载，都不敢奢求的圆满。没有戮，没有纷争，没有世人的误解，没有三界的重担，只有她和苍渊，有他们的孩子，有安稳的岁月。
接下来的子，她就活在了这场圆满里。
清晨，苍渊会陪着她去山间采花，去溪边浣纱；午后，他会教孩子们练剑，她坐在一旁，煮着茶，看着他们父子三人笑闹；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落下，漫天星辰升起，苍渊会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情话，说着“山河为证，万劫不离”。
九龙堂的兄弟们，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苍震娶了个温柔的姑娘，再也不用提着刀拼命，每天陪着妻子孩子，笑得憨厚；苍兑开了个医馆，给村里的百姓看病，再也不用在战场上救死扶伤，每天都过得安稳；苍乾成了村里的里正，把村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再也不用统筹战事，眉头再也没有皱起过。
星月也住在他们隔壁，每天带着孩子们去山间看星星，给他们讲星辰的故事，眉眼温柔，再也不用守着星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燃尽本源，护着他们的残魂。
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
转眼，就是百年。
孩子们长大了，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和苍渊，也白了头发，依旧手牵着手，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落下，就像百年前那样。
灵汐靠在苍渊的怀里，看着漫天晚霞，轻声问：“这里不好吗？没有戮，没有苦难，只有我们。我们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不好吗？”
苍渊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白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这里很好，可这里不是真的。”
灵汐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里没有你要渡的众生，便不是我的归宿。”苍渊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和77万年前，他在混沌里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这里没有我要守的山河，便给不了你真正的安稳。汐汐，我们不能只看着彼此的小家，忘了这三界的万家灯火。”
灵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瞬间红了。原来，他从来没有沉溺在幻境里，他一直都清醒着，就像她一样。
她想起了冰原上牺牲的那个小士兵，想起了被仙门屠村的百姓，想起了被冰封在玄冰里的无辜修士，想起了守在幻境外面，等着他们的九龙堂兄弟，想起了燃尽本源护着他们的星月，想起了这三界里，还有无数在苦难里挣扎的众生。
这场圆满的幻境，终究是假的。
他们的道，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相守，是并肩而立，护山河万里，渡世间众生。
“77万年前，我们能为众生燃尽本源，77万年后，我们依然可以。”灵汐笑着，眼泪落了下来，握紧了苍渊的手，“苍渊，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两人十指相扣，周身同源的混沌之力瞬间暴涨。苍渊的魔元，灵汐的觉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眼前的竹屋、花海、孩子、兄弟，所有圆满的景象，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幻境消散，两人重新站在了九天玄冰渊的渊口。
漫天冰屑飞舞，白龙皓月站在他们面前，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与动容。他原本以为，两人至少要在幻境里挣扎数，甚至有可能永远沉溺其中，可没想到，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主动走出了幻境。
更让他震撼的是，两人走出幻境的那一刻，周身的气息，不仅没有半分紊乱，反而更加凝练，更加坚定。他们的道心，在这场考验里，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更加圆满。
白龙皓月缓缓屈膝，对着两人再次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第一重考验，守诺之心，尊上、上神，顺利通过。”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77万年了，您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怀众生，不忘初心的尊上。”
灵汐转头看向身边的苍渊，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懂彼此的默契。
他们的相守，从来不是困在一方小院里的儿女情长，是并肩立于天地间，一起护山河万里，一起渡世间众生。山河为证，万劫不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他们刻在灵魂里的承诺。
就在此时，渊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万丈玄冰之下，那半颗被封印的魔心，感受到了苍渊的气息，开始疯狂跳动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了层层玄冰，照亮了整个渊口。
与此同时，苍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紧绷，从远处传来：“尊上！不好了！凌霄上神带着五百万仙兵，还有西天佛宗的主力，已经到了北冥山下！他们把玄冰渊团团围住了，说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永世不得出去！”
白龙皓月的脸色瞬间一沉，冰蓝色的眼眸里，意翻涌：“他们敢闯我的北冥之地，找死！”
苍渊却笑了，他握紧灵汐的手，抬眼看向被仙兵封锁的山下，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滔天的战意。
“来的正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霸气，“我正好让他们看看，我苍渊的初心，从来不是偏安一隅，是遇神神，遇魔斩魔，是护我想护的人，守我想守的山河。”
“皓月，第二重考验，是什么？”他转头看向白龙皓月，眼神坚定，“我现在就接。”
白龙皓月看着他，重重点头，抬手指向渊底深处，声音无比严肃：“第二重考验，同源之心。唯有你和上神，还有星尊，三人同源之力相融，才能融化万年玄冰，唤醒魔心。这一关，考验的，是你们刻在本源里的信任与羁绊。”
漫天风雪再次落下，渊口的玄冰泛着幽蓝的光，渊底的魔心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山下的百万仙兵，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场新的考验，一场更凶险的大战，已经近在眼前。
可苍渊握着灵汐的手，身边站着星月，身后是并肩的兄弟，心中无所畏惧。
万载归来，初心未改。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