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沈家。
太阳刚出来,胡同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那扇破院门前,站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沈建国蹲在墙底下,缩着脖子,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袄,正对着墙角发呆。
听见脚步声,沈建国回过头。
看见林舟,他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林舟……”
林舟看着他。
三十来岁的人,瘦得像麻秆,脸黄黄的,眼窝青黑,一看就是熬夜熬的。棉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你妈呢?”
沈建国搓着手:“出、出去了。洗衣服去了。”
林舟点点头,四下打量了一下院子。
破,烂,到处堆着破烂。墙角堆着捡来的废铁,窗台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碗,门框上的油漆剥落得一塌糊涂。
沈建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林、林舟,那三百块钱,我、我……”他结结巴巴的,“我一定还你。”
林舟看着他。
“今天来找你,不是为那三百块。”
沈建国愣了。
“那、那是为啥?”
林舟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沈建国盯着那十块钱,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
“把身上这身换了。”林舟说,“下午去我家,有事找你。”
沈建国接过钱,手抖得厉害。
“林舟,你、你这是……”
林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三点。别迟到。”
沈建国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十块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下午三点,沈建国准时出现在门口。
换了身净衣裳,脸也洗了,头发也梳了,虽然还是瘦,但看着精神了点。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念雪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哥……”
沈建国低下头,不敢看她。
“念雪,我、我……”
沈念雪让开身子:“进来吧。”
沈建国进了屋,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林舟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坐。”
沈建国挨着炕边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沈念雪倒了碗水递过来,他接过去,捧着,不敢喝。
林舟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三十来岁,活得连个腰都直不起来。
【他的微表情显示:紧张、愧疚、还有一丝期待。他知道你找他是有事,他想要这个机会,又怕自己不配。】
“沈建国。”
沈建国抬起头。
“我有个活,需要人。”
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
“啥、啥活?”
“跑腿。送货。看摊。”林舟说,“一个月三十块,得好再加。”
沈建国愣住了。
他盯着林舟,嘴唇抖了抖,眼眶慢慢红了。
“林、林舟,你、你这是……”
“别忙着谢。”林舟打断他,“丑话说前头。这活不轻省,得起早贪黑,得听话,得本分。要是再沾赌,再偷奸耍滑,立马滚蛋。”
沈建国拼命点头。
“不赌了不赌了!我发誓!我要是再赌,天打雷劈!”
林舟看着他。
沈建国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碗的手青筋暴起。
“妈、妈知道不?”他突然问。
沈念雪在旁边小声说:“还没跟妈说。”
沈建国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我对不起妈,对不起念雪……”他声音哑哑的,“我不是人……”
林舟站起来。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往后好好,把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起来,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林舟面前。
林舟愣住了。
“林舟,”沈建国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流了一脸,“你是我的恩人。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沈念雪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林舟弯腰,把他拉起来。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啥跪。”
沈建国站起来,拿袖子擦着脸,又哭又笑的。
“那、那我啥时候开工?”
林舟笑了。
“明天。”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就来了。
换了身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
林舟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吃了吗?”
沈建国摇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
林舟看了他一眼。
“进来,一起吃。”
沈建国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沈念雪给他盛了碗粥,他接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顿。
林舟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有数了。
吃完饭,林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帆布包,递给沈建国。
“背上。”
沈建国接过去,背上。
“今天去趟鸽子市。”林舟说,“有批货要出。”
沈建国点点头。
走到门口,林舟回头看了一眼沈念雪。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看着他们。
“等我回来。”林舟说。
沈念雪点点头。
两个人出了门。
走在胡同里,沈建国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林、林舟,”他小声说,“谢谢你。”
林舟没回头。
“好好就行。”
沈建国点点头,眼眶又有点红。
鸽子市上人还那么多。
林舟找了个熟识的摊位,跟摊主打声招呼,把货摆上。
沈建国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警惕得很。
有个年轻人凑过来,拿起一块表看了看。
“多少钱?”
“三十。”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掏出钱,买了一块。
沈建国看着那三张十块的,眼睛瞪得老大。
等人走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林舟,这、这一块表,能赚多少?”
林舟看了他一眼。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沈建国赶紧闭嘴。
一上午,卖了八块。
中午,林舟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蹲在摊子后面吃。
沈建国捧着烧饼,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舍不得吃。
“林舟。”
林舟看着他。
沈建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妈昨天哭了。”
林舟没说话。
“她听说你给我活,哭了一宿。”沈建国声音有点哑,“她说,你是个好人。让、让我好好,别给你丢人。”
林舟咬了一口烧饼,没接话。
沈建国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下午又卖了五块。
天黑收摊的时候,林舟数了数钱,三百九。
他抽出三张十块的,递给沈建国。
沈建国愣住了。
“这、这是……”
“今天的工钱。”
沈建国手抖得厉害,接过那三十块钱,盯着看了半天。
“林舟,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林舟说,“给。”
沈建国眼眶又红了。
他把钱小心地叠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按了按,又按了按。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走到胡同口,他站住了。
林舟回头看他。
沈建国站在路灯底下,脸被昏黄的光照着,眼眶红红的。
“林舟。”
“嗯?”
“我、我能叫你一声兄弟不?”
林舟看着他。
沈建国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林舟心里酸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这个点。”
沈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舟,你放心,我一定好好。”
林舟摆摆手。
沈建国跑起来,消失在胡同里。
林舟推开家门,屋里暖烘烘的。
沈念雪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
“嗯。”
“我哥他……”
林舟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安。
“得挺好。”林舟说。
沈念雪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转身去热饭,脚步轻快得很。
林舟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背影。
炉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突然想起沈建国那句话。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好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得做。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