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不想在她嘴里“被安排”。
但我拗不过她。
她介绍了三个。
第一个,本地的,开小卖部。彩礼出十五万。
第二个,隔壁镇的,在厂里上班。彩礼出二十万。
第三个,吴刚。县城边上的,跑运输的。
彩礼三十八万八。
我妈眼睛亮了。
“这个好。”
我见了一面吴刚。三十三岁,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飘。长相普通。聊了半个小时,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会做饭吗?”
“你能生孩子吗?”
“你家要多少彩礼?”
三个问题。
没有一个是关于“我”的。
我不想嫁他。
我跟我妈说了。
我妈变了脸。
“你知不知道你哥还没有房子?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工地累成什么样?这三十八万八,能把家里的窟窿填上!你不嫁他嫁谁?谁给你出这个价?”
窟窿。
什么窟窿,她没说。
我以为是装修的钱、我爸看病的钱、家里乱七八糟的开销。
我不知道,那个窟窿——是我哥的赌债。
那时候我不知道。
谁都没告诉我。
——
婚礼在镇上办的。
十二桌。
我穿了一件我妈在网上买的红裙子,五十八块包邮。
嫂子张燕结婚的时候穿的婚纱,一千二,是我妈专门去县城挑的。
五十八块的红裙子。
扣子是塑料的,领口的线头没剪净。
我在镜子前低头剪线头的时候,我妈进来了。
“差不多就行了,别磨蹭。外头人都等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真漂亮”。
也没有说“嫁出去要好好过子”。
她说的是——
“吴家那边说了,彩礼今天下午就打过来。你公公在准备了。”
三十八万八。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比说“我女儿今天出嫁”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多。
——
我现在坐在婆婆家的厨房里,鸡好了,水烧开了,鸡毛拔了一半。
手机放在灶台上,我妈上午的通话记录还在。
4分12秒。
那通电话之后,我没跟任何人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吴刚说?他会说“那是你娘家的事”。
跟婆婆说?她会说“三十八万八就是打了水漂”,然后更看不起我。
跟我爸说?
他不会接电话的。他从来不接。家里的事全是我妈做主。
我能找的人——
只有我妈。
而我妈,就是问题本身。
——
晚上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妈,我哥到底欠了多少?”
“不多不多,就是手头紧……”
“三十八万八,全没了。你跟我说‘不多’?”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慧啊,他是你亲哥。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你帮衬帮衬。”
帮衬帮衬。
又是这四个字。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四个字追了我十年。
“妈,怎么帮衬?钱已经没了,我能怎么帮衬?”
“你……你跟吴家那边说说……”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那头喊:“慧——”
我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