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洞的夜，静得只剩下洞外的山风呼啸，和后洞传来的唐僧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奎木狼屏退了所有小妖，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桌角放着一盏温好的百花露，是阿香最喜欢的口味，十三年来，他每晚都会亲手给她温一盏，从未断过。
可今晚，那盏露水冷透了，也没等到人来取。
他当然知道，寝殿里的百花羞在做什么。
他的神识遍布整个波月洞，连她落笔时指尖的颤抖，滴在信纸上的泪珠，都感知得一清二楚。她在写求救家书，写给宝象国的国王和王后，字字泣血，写他这个黄袍怪如何强行掳走她，如何囚禁她十三年，如何让她与父母骨肉分离，求父王派人来救她脱离苦海。
奎木狼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世人都道黄袍怪凶残暴戾，掳走宝象国公主，强占为妻十三年。
可没人知道，这十三年，他连她一手指头都没舍得伤过。
没人知道，她每一次月圆之夜失忆发作，对他又打又骂，喊他妖怪，让他滚，他都只是默默守在门外，等她情绪平复，等药力散去。
更没人知道，他抓唐僧，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
他是二十八星宿正神，本体是周天星辰，与天地同寿，与月同庚，本不需要吃什么唐僧肉来延寿。抓唐僧，不过是他顺着天庭和佛门的棋盘，走的一步棋而已。
他太清楚这盘棋的规则了。
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不能少。佛门要借取经东传佛法，天庭要借取经清理西牛贺洲的游离势力，顺便把他这个叛出天庭、不受管控的星宿，重新拉回体系里。
他奎木狼，就是这一难里，钦定的“反派”。
若是他不按剧本走，直接放了唐僧，拒绝入局，会是什么下场？
天庭会立刻以“私放取经人，扰乱佛门大计”为由，名正言顺地派兵围剿他。到时候，他就算战力再强，也护不住阿香和两个孩子。毕月乌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巴不得他出错，巴不得抓住把柄，将他和他的妻儿挫骨扬灰。
可若是他按剧本走，演好这个吃人的妖怪，又会是什么下场？
原著里的结局，就在眼前：他被天庭召回，贬去兜率宫烧火，两个孩子被活活摔死在宝象国城头，阿香孤老深宫，至死都没能再和他见一面。
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所以他要走第三条路。
他要入局，要演好这个黄袍怪，要让天庭和佛门都觉得，他完全掉进了他们的算计里。但他要在这棋盘里，偷偷改了结局，护住他想护的人。
抓唐僧，就是他的第一步。
他要借着唐僧这个“饵”，看清天庭和佛门的底线，摸清他们到底要把他到什么地步；也要借着这场风波，把当年毕月乌勾结阴官、私动禁药的铁证，彻底捅到明面上，让那些藏在暗处算计他的人，付出代价。
“大王。”
心腹小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夫人让小的去后洞，给那唐僧送了些吃食和水，还偷偷跟那唐僧说了话，让他帮忙带一封家书去宝象国。”
奎木狼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让你送，你便送。”他淡淡开口，“一路护好信，别出任何意外，务必让信顺顺利利送到宝象国国王手里。”
小妖猛地一愣，满脸不解。
夫人这是通敌啊！是要联合外人来对付大王啊！大王怎么不仅不生气，还要让他们护着信送出去？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是：“是，小的明白。”
“还有。”奎木狼补充道，“送信的时候，把宝象国周边的布防、兵力，都摸清楚。另外，盯着点天庭和佛门的人，但凡有仙佛靠近宝象国百里之内，立刻回来禀报。”
“是！”小妖应声退了下去。
洞府里又恢复了寂静。
奎木狼起身，缓步走向寝殿的方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百花羞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
神识透过门缝，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两个孩子蜷缩在床榻内侧，睡得正熟，百花羞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刚封好的家书，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封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心里，远不是信上写的那样，只有恨意。
奎木狼看得清清楚楚，她落笔的时候，好几次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她写“那妖怪残暴不仁”，可脑子里闪过的，是他每次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用星力给她温养身体；她写“被囚禁十三年，生不如死”，可指尖抚过信纸，想起的是他漫山遍野给她种桃花，给她寻凡间的稀奇玩意，把她宠得比在皇宫里还要娇贵。
锁魂忘魂散锁住的是她的记忆，锁不住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
哪怕她忘了前尘，忘了两世的情深，可这十三年的朝夕相伴，那些温柔和偏爱，早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她现在的恨，不过是药力催出来的本能，是被“公主被妖怪掳走”的既定认知，困住了心。
奎木狼站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他多想推门进去，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他们的前世今生，告诉她他从来都不是害她的人。
可他不能。
药力还在，天庭的眼睛还在盯着。他现在说了，只会让她更痛苦，更撕裂，甚至会让天庭察觉到他的算计，提前对她下手。
他只能等。
等这局棋走到最关键的一步，等他掀翻棋盘的那一刻，等他彻底清掉她魂魄里的禁药，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
奎木狼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寝殿门口。
他刚走到前殿，就听到洞外传来了震天的叫骂声，是猪八戒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洞里的妖怪！赶紧把我师父放出来！不然你猪爷爷我打进洞去，把你这破洞府砸个稀巴烂，把你扒皮抽筋！”
奎木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来了。
剧本的第二步，也如期而至了。
他没有立刻出去应战，只是抬手召来了小妖，淡淡吩咐：“把洞门关紧，不用理会。告诉外面那两个，想要他们师父，就自己有本事打进来。”
小妖连忙应声去了。
奎木狼很清楚，猪八戒和沙僧，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两个人联手，都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他现在出去，三两下就解决了，反而会打乱节奏，让天庭起疑。
他要等。
等猪八戒去花果山，请孙悟空回来。
孙悟空，才是这局棋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也是他唯一能借着的，能打破天庭和佛门算计的外力。
而此时，波月洞外的山口处。
猪八戒喊了半天，洞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气得他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砸，骂骂咧咧道：“这妖怪！居然敢不理你猪爷爷！沙师弟，咱们直接进去！救师父出来！”
沙僧握着降妖宝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二师兄，不可莽撞。这妖怪妖气滔天，绝非等闲之辈，咱们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贸然闯进去，怕是救不出师父，反倒把咱们自己也折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猪八戒急得直转圈，“师父都被抓进去半天了，万一这妖怪真的把师父吃了，咱们俩怎么跟观音菩萨交代？怎么去西天取经？”
沙僧沉默着，没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大师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被师父一纸贬书逐回了花果山，原本师徒四人，现在就剩他们两个，本就势单力薄。如今遇上的这个妖怪，妖气之盛，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绝大多数妖王，甚至隐隐带着一股天庭星宿的威压。
他当年在天庭做卷帘大将，出入凌霄宝殿无数次，见过西方白虎七宿的奎木狼星君。刚才那洞里散出来的气息，和当年奎星大人身上的星力威压，像得可怕。
可他不敢说。
一个天庭正神，怎么会下凡为妖，掳走凡间公主，抓取经人？
说出去，猪八戒也不会信，反倒会觉得他疯了。
“我看啊，这事儿没别的办法。”猪八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耷拉着耳朵，嘟囔道，“这妖怪这么厉害，咱们俩本打不过。要我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一趟花果山，把大师兄请回来。只有大师兄来了，才能救师父，才能收拾这妖怪。”
这话一出，沙僧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何尝不想把大师兄请回来。可他也知道，师父把大师兄伤得有多深，一纸贬书，断绝了师徒情分，大师兄未必肯回来。
“可大师兄正在气头上，”沙僧迟疑道，“他肯回来吗？”
“不肯也得肯！”猪八戒梗着脖子，“师父都快被妖怪吃了，他这个当大师兄的，能坐视不理？再说了，他要是不回来，这经就取不成了，他当年跟观音菩萨的承诺，也算不得数了！”
话虽这么说，可猪八戒心里也没底。
他太清楚孙悟空的脾气了，吃软不吃硬，当年师父那么冤枉他，把他赶走，他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多生气。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云端之上，两道身影隐在云涛里，正低头看着下方的一切。
一个是太白金星，一个是观音菩萨座下的惠岸行者木吒。
“金星老儿，你看这奎木狼，倒是沉得住气。”木吒抱着降妖杵，笑着道，“八戒沙僧都叫阵半天了，他居然连洞门都不出，一点都不像是个被情欲冲昏头脑的妖怪。”
太白金星捋着花白的胡子，眼底满是深意：“他本就不是普通的妖怪。他是白虎七宿之首，镇守南天门千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还乱不了他的心神。”
“菩萨让我来盯着，说这一难，是让孙大圣回来的关键。”木吒道，“可看奎木狼这个样子，怕是不会按咱们预想的来啊。”
“他会的。”太白金星笑了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局棋，他必须走下去。他护着那个公主和两个孩子，就有软肋，就不能彻底掀了棋盘。玉帝要的，是他低头，是他重回天庭体系；佛门要的，是八十一难圆满，是孙大圣归队。只要他不碰唐僧的性命，不打乱取经的节奏，大家都有的谈。”
木吒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可当年毕月乌私动禁药的事，他手里握着铁证。这事要是捅出来，怕是凌霄殿上，不少人要掉脑袋。玉帝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怕？陛下当然怕。可也正是因为他握着这个把柄，陛下才不能把他得太急。这盘棋，说到底，是互相试探，互相制衡罢了。”
两人说话间，波月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妖气波动。
奎木狼终于还是出了洞，一身黄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柄钢刀，冷冷地看着洞外的猪八戒和沙僧。
剧本，终究还是要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只是没人知道，这个拿着剧本的“反派”，心里早就藏好了一把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捅破这三界的虚伪棋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