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船快要下水了。
剩下的活不多了——装几台设备,刷一遍漆,再把甲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具清走。最多再有一个星期,这艘船就能从船台上滑进河里,开始它的第一次试航。
这天下午,陈渊正在飞桥甲板上检查太阳能板的固定支架,老李从下面爬上来。
“陈渊,有个事得定下来了。”老李站在他旁边,擦了擦汗。
陈渊转过头:“什么事?”
“船的名字。”老李说,“过几天就要下水了,总得有个名字写在船艏上。你琢磨好了没?”
陈渊沉默了几秒。
名字。
他倒是想过,但一直没定下来。
前世那艘船,他随便起了个名字叫“希望号”。后来那艘船被人夺走,希望也变成了笑话。
这一世,他不想随便起。
老李见他不说话,就主动开口:“要不叫‘方舟号’?”
陈渊看向他。
老李说:“你看,这船造得这么结实,什么风浪都不怕。以后你要开着它出海,遇到什么事都能扛过去。方舟嘛,诺亚方舟那个方舟,能救命的。”
陈渊没接话。
老李继续说:“再说了,你爸当年就说过,以后要是造一艘大船,就叫方舟号。他说船就是水上漂的家,能给人家遮风挡雨,就跟方舟一样。”
陈渊记得这个。
父亲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很多年前,陈渊还小,跟着父亲在船厂里玩。父亲指着一条刚造好的渔船,跟客户说,这船结实,能装货能打鱼,就是渔民的水上之家。
那时候父亲眼里的船,是养家糊口的工具,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陈渊现在要的,不是这个。
“方舟号……”他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不合适。”
老李愣了一下:“怎么不合适?”
陈渊没解释。
他转身走到飞桥甲板边缘,看着下面那艘船。
三十米长,八米宽,五十公分厚的复合装甲。这不是救人的方舟,这是出重围的利器。不是给人遮风挡雨的家,是他在末世里活下去的堡垒。
“我有名字了。”他说。
老李走过来:“叫什么?”
陈渊看着那艘船,缓缓说出三个字:
“深渊号。”
二
老李皱起眉头。
“深渊号?”他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有点瘆人。什么意思?”
陈渊说:“从深渊归来,向深渊进发。”
老李没听懂。
陈渊也没解释。
前世他被背叛,被夺船,被扔下海,一个人在海上漂了一年。那些子,他见过最深的海,最黑的夜,最绝望的时刻。
那就是深渊。
他从深渊里爬出来,重生回到现在。
所以叫从深渊归来。
而现在,他要开着这艘船,重新回到那片海,回到那个深渊里去。
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看着那些背叛者,在那个深渊里绝望地死去。
向深渊进发。
这就是深渊号的意义。
老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太那个了?”
陈渊问:“太哪个?”
老李想了想,说:“太沉了。听着就不像好兆头。船下水,图个吉利,你这名字……要不换个?”
陈渊摇摇头:“就这个。”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成,你是船长,你说了算。”
三
从飞桥甲板下来,老王和老张正在船艏活。
老李走过去,跟他们说了船名的事。老王听完愣了一下,老张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王说:“深渊号?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反派开的船?”
老李苦笑:“我也觉得怪,可陈渊非要叫这个。”
老张在旁边说:“他有他的想法,咱们别管了。”
老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渊站在不远的地方,听着他们说话,没过去。
他知道这名字听起来不吉利。知道老李他们不理解。知道他没法解释。
但他不在乎。
这艘船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
别人怎么想,无所谓。
四
傍晚,四个人坐在车间门口,像往常一样喝水休息。
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把河水都染成了红色。那艘船静静地卧在船台上,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李喝完水,把瓶子放在一边,突然开口。
“陈渊,有个事得跟你说。”
陈渊看向他。
老李说:“我跟老王、老张商量过了。等船下水,我们就……就不跟着你了。”
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老李愣了一下:“你知道?”
陈渊没解释。
老李叹了口气,说:“不是叔们不想帮你,是家里实在走不开。老王他老娘八十三了,下不了床,一天都离不了人。老张他儿媳妇刚怀孕,明年就要生了,得有人照顾。我这边……我老伴身体也不好,这几年越来越差。”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几个,在这厂里了一辈子。你爸对咱们不薄,咱们也想帮你。可这船下水了,你要开去哪儿,我们真不知道。家里一堆事,实在走不开。”
陈渊点点头:“我明白。”
老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不怪我们?”
陈渊说:“不怪。”
他是真的不怪。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老李他们不会上船。他们有家庭,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人。末世没来之前,他们不可能丢下一切跟他走。
就算他告诉他们末世要来,他们也不会信。谁会信呢?海平面上升八十米,陆地被淹没,变异生物从深海爬出来……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你疯了。
所以从一开始,陈渊就没指望他们上船。
他只需要他们把船造好。
剩下的,他自己来。
五
老王在旁边说:“陈渊,你这船造好了,以后打算去哪儿?”
陈渊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老王说:“要我说,先往南边走走。那边暖和,冬天不冷。”
老张说:“往北也行,北边岛多,能靠岸的地方也多。”
陈渊听着,没接话。
他们说的都是正常人的想法。往南暖和,往北岛多,都是好选择。
但他们不知道,再过十几天,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海平面上升八十米,所有海岸线都会改变。现在能靠岸的地方,到时候可能在水下几十米深。现在暖和的地方,到时候可能变成孤岛。
去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这艘船,去哪儿都行。
六
老李又说:“还有一件事。”
陈渊看向他。
老李说:“我们几个,打算这几天就走。”
陈渊愣了一下:“这么急?”
老李点点头:“最近新闻里老说那些怪事,天象异常什么的,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老王他家在乡下,有座山,地势高。老张老家也在山里。我琢磨着,带家里人先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渊沉默了几秒。
新闻里的怪事,他当然知道是什么。那是末世来临的前兆,普通人不明白,但他清楚。
老李他们现在走,正好。
“什么时候走?”他问。
老李说:“后天。老王明天回去收拾,我跟老张后天走。”
陈渊点点头:“路上小心。”
老李看着他,突然问:“陈渊,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叔,你们走的时候,往高处走。越高越好。”
老李愣住了。
老王和老张也看向他。
陈渊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三位叔,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七
第二天,老王先走了。
他开着那辆破皮卡,拉着一些行李,回乡下老家去了。临走的时候,他跟陈渊握了握手,说:“陈渊,保重。”
陈渊说:“王叔,保重。”
老王上了车,发动,开出厂门。后视镜里,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三天,老李和老张一起走。
老李把厂里的钥匙交给陈渊,说:“厂子交给你了,想怎么用都行。”
老张在旁边说:“电路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以后再有什么要修的,你自己看着办。”
陈渊接过钥匙,点点头。
老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拍了拍陈渊的肩膀,说:“好好的。”
然后他和老张上了同一辆车,发动,开出厂门。
陈渊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
整个船厂,只剩他一个人了。
八
陈渊回到船台边上,站在那艘船前面。
夕阳照在船上,把那四十五度倾斜的装甲照得发亮。驾驶舱的防弹玻璃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像两只巨大的眼睛。
他抬头看着船艏那块空白的钢板。
过几天,那里会写上三个字。
深渊号。
从深渊归来,向深渊进发。
陈渊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钢板。
十天后,这艘船就会下水。
然后他会开着它,离开这里。
去等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