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报仇。”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师父学琴。师父教得很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指法。手指磨破了，包上布继续练。
师父又说：“清弦，你知道学琴最难的是什么吗？最难的不是指法，是心。你心里有恨，弹出来的曲子就有恨。听曲的人都能听出来。”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弹？”
他说：“把恨藏在曲子底下。面上弹的是风花雪月，底下藏的才是你想说的。”
我记住了。
十五岁那年，师父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每天伺候他，给他熬药，给他弹琴听。
有一回他听我弹完一曲，忽然说：“清弦，你已经弹得比我好了。”
他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这是你娘当年留给我的。她说，如果她有什么不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打开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清弦吾女：娘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爹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娘不怪他，你也不要怪他。若有来生，娘还给你当娘。——娘亲笔”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说：“孩子，报仇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知道。”
师父闭上眼睛。“那你就去吧。我教你的那些曲子，够你用一辈子了。”
他再也没睁开眼。
葬了师父之后，我把这些年攒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百七十两。娘死的那天，脚上有三十七片碎瓷片。我告诉自己，每一片，值十两。
我背起行囊，北上京城。
4
我进京那年，十六岁。
方公公是师父的旧识，在宫里当差多年，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我拿着师父的信找到他，他看了半晌，抬头打量我。
“你是云娘的女儿？”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娘当年在京里唱曲的时候，我听过她几回。那嗓子，真是绝了。”
他把信还给我，说：“你娘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郡主府那边，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可她是皇亲，没人能动她。”
我看着他。“那谁能动她？”
方公公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阴冷。“能动她的人，只有一个——当今圣上。
那天之后，我留在了京城。方公公把我安排进教坊司。
他说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最适合藏身，也最适合等机会。
“皇上每隔几个月就会来教坊司听曲。你若能让他记住你，就有机会。”他叮嘱我，“但切记，不能直接说你娘的事。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教坊司的子比我想象的苦十倍。每天寅时起床，练声练琴练舞，直到深夜。
我的手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练。血泡变成茧子，茧子再磨破，再结茧。
可我不觉得苦。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把那三十七片碎瓷片拿出来，一片一片地数。
数到第三十七，就告诉自己：娘受的苦，比这多一万倍。
我在教坊司待了两年。两年里，我学遍了所有的曲子，练会了所有的乐器。教坊司的管事周妈妈是出了名的严苛，可她也对我另眼相看。
有一回她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清弦，你这孩子，眼睛里藏着东西。我看不透你，但我知道，你将来一定不是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