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欧阳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清晨的阳光被老槐树晒成碎金，洒在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发出“咔嚓”的脆响，木屑飞溅，像四散的星子。他的动作娴熟而有力，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木纹上，毫不拖泥带水——那是前世四十年苦难磨出的本事。那四十年，他什么活没过？种地、搬砖、扛包、扫大街……最后几年，他甚至去工地当过小工，一天挣十五块钱，给那个野种还房贷，腰椎间盘突出，手指关节变形，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哥，”欧阳小满从屋里探出头，辫子歪在肩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有人找你。”
“谁？”
“刘……刘会计。”
欧阳大山的手顿了一下，斧刃卡在木头里，他缓缓拔出，用毛巾擦了擦手，粗布毛巾上沾着黑灰，像他此刻的心情。
来了。他想。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院门口，刘德明站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条盯着猎物的蛇。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一个叼着烟卷，一个挽着袖子露出青色纹身，平里跟着刘会计混吃混喝，此刻却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刘叔，”欧阳大山迎上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露出两颗虎牙，像从前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啥风把您吹来了？”
“大山，”刘德明的声音很冷，像腊月的冰凌，“进去说？”
“请。”
三人进了院子，在堂屋坐下。八仙桌有些晃，欧阳大山用脚垫了垫桌腿，才让茶杯稳住。厚想过来招呼，被欧阳大山用眼神支开了——那是无声的命令，父亲在场，反而碍事，这是他的战场，得他自己打。
“大山，”刘德明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那份承包合同，拍在桌上，纸张与木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那三十亩地的事，得改改。”
“改？”欧阳大山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水，搪瓷缸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刘德明紧绷的脸，“咋改？”
“合同作废，”刘德明的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急促，“地，我收回。钱，退你一百五。那两瓶茅台，算利息。”
欧阳大山看着那份合同，没有动。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有他按的手印，红得像血。
“刘叔，”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刘德明冷笑，嘴角扯出一道狰狞的弧度，“在这村里，我就是规矩！”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烟味与腐朽的气息：“大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啥意思？”
“后山有铁矿，”刘德明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闪着贪婪的光，“这个消息，是我从省城弄来的。我本想自己承包，没想到被你小子截了胡。现在，我给你个机会，把地让出来，我保你平安。否则……”
他顿了顿，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否则，你那托梦的事，我报到公社去。封建迷信，蛊惑群众，够你蹲半年大牢的！”
欧阳大山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很放肆，笑声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在轻颤，笑得刘德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两个混混甚至缩了缩脖子。
“你笑啥？！”
“我笑刘叔，”欧阳大山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像换了个人，“您太心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刘德明眼前晃了晃。那是一张纸条，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几个字：“县财政局，刘德明，贪污公款，三百元。”
刘德明的脸瞬间惨白，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蛇，整个人往后一缩，眼镜都歪了。
“你……你哪来的？！”
“我表舅，”欧阳大山淡淡地说，手指轻轻敲着纸条，“省财政厅的。去年修水渠的账目，他顺手查了一下，发现有人克扣民工伙食费，三百块，正好够立案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刘叔，您说，要是这张纸条送到县纪委，您会咋样？”
刘德明的手在发抖，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农村小子，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獠牙早已藏好，只等他送上门。
“你……你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欧阳大山收起纸条，动作从容，“地，还是我的。十亩。另外二十亩，我已经转给王德发了，您找他要去。”
“王德发？！”刘德明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村长的小舅子？”
“对，”欧阳大山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您要是惹得起他，尽管去惹。我嘛，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想守着这十亩地，养鸡过子。”
他站起身，送客：“刘叔，慢走。那两瓶茅台，您要是喜欢，我改天再送您两瓶。”
刘德明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调色盘。他身后的两个混混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好……好……”半晌，刘德明憋出两个字，声音沙哑，“欧阳大山，你……你小子有种！”
他转身离去，脚步踉跄，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片，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欧阳大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第一回合，胜。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刘德明不会善罢甘休，王德发也未必可靠。在这个时代，想要立足，光靠阴谋诡计是不够的，还得有真本事。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铁矿开采”“市场行情”“政策动向”……那是他重生后，用前世记忆一点点整理的“财富密码”。
风起了，吹动院里的鸡毛，也吹动他的衣角。欧阳大山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