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发现自己又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保温杯会卖不动。
结果五千个样品刚上线，三分钟没了。
他以为两万个应该能卖一阵。
结果一周不到，又没了。
他以为第三批总该卖不动了吧。
结果厂家打电话来问：江总，要不要做第四批？
江南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亏钱而已。
怎么每次想亏，就赚得更多？
王小龙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新样品。
“老板！厂家说可以做第五批了！这次他们还开发了新款式——等车专用焖烧杯！可以带饭的那种！”
江南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看着办吧。”
王小龙高兴地跑了出去。
马小明凑过来：“老板，您最近怎么了？老是没精神。”
江南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能说什么？
说他因为赚钱太多而抑郁？
马小明肯定觉得他有病。
他只能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马小明点点头：“那您多休息。对了，今天又有三个玩家来公司参观，说是看了那个哲学家的文章，想来感受一下‘存在主义的氛围’。”
江南愣住了：“存在主义的氛围？”
马小明：“对，他们说要来等车，体验‘虚无中的等待’。”
江南：“……咱们公司门口有公交站吗？”
马小明：“没有。”
江南：“那他们等什么？”
马小明：“他们说，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等’这个行为本身。”
江南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下午两点，那三个玩家到了。
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脸文艺青年的忧郁。
他们进了公司，也不说话，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江南走过去：“你们好，想看点什么？”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们在等。”
江南：“等什么？”
男生：“等车。”
江南：“咱们公司门口没有公交站。”
男生：“我们知道。”
江南：“那你们等什么？”
男生：“等一个概念。”
江南：“……什么概念？”
男生：“‘等’的概念。赵师兄说，这个公司的游戏，让人学会等待。所以我们来体验‘等待本身’。”
江南看向马小明。
马小明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另一个女生说：“江总，我们能在这里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说：“……站吧。”
三个人继续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江南回到自己办公室，偷偷观察他们。
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没动。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没动。
三十分钟过去了，其中一个男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四十分钟过去了，那个女生开始揉腿。
五十分钟过去了，另一个男生打了个哈欠。
一小时过去了，第一个男生终于开口：“你们觉得，我们等到了吗？”
女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过程很有意义。”
江南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问：“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个男生说：“我们在等一种感觉。”
江南：“什么感觉？”
男生：“就是那种……明知道车不会来，但还是要等的感觉。”
江南：“你们明知道车不会来？”
男生：“对。”
江南：“那为什么还要等？”
男生认真地说：“因为生活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要去做。这就是存在主义说的‘荒谬中的坚持’。”
江南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赵博士。
这群人，都是被他带坏的。
他正想着，那个女生突然说：“江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江南：“你说。”
女生：“您做游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南愣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亏钱。
但这能说吗？
不能。
他想了想，说：“我在想……怎么让大家开心。”
女生眼睛亮了：“所以您的创作初衷，就是传递快乐？”
江南：“……算是吧。”
女生对那两个男生说：“你们听到了吗？江总的初衷是传递快乐！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两个男生用力点头。
江南：“……”
他不想当艺术家。
他只想当个亏钱的小老板。
但没人信。
下午四点，那三个“体验等待”的玩家终于走了。
临走时，他们每人买了一个保温杯，还要了江南的签名。
江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好像真的从他的游戏里，得到了什么。
虽然那个“什么”，他完全看不懂。
但好像……也挺好的。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周文斌打来的。
“江总，好消息！《挤地铁》海外版上线了！本那边第一天就卖了十万份！”
江南愣住了。
十万份？
周文斌继续说：“而且口碑特别好！本玩家说这个游戏让他们想起了东京地铁的‘满员电车’，很有共鸣！”
江南：“……本人也有共鸣？”
周文斌：“当然！哪个国家的人不挤地铁？你这游戏，是全球共鸣！”
挂了电话，江南打开海外版的评论区。
全是文，看不懂。
但他看到了几个汉字：
【感动】【泣いた】【素晴らしい】
还有一条英文的：【This game made me cry.】
江南看着那些评论，久久说不出话。
他的游戏，让本人哭了。
让外国人哭了。
让全世界挤地铁的人哭了。
他只是一个想亏钱的社畜而已。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晚上七点，公司的人都走了。
江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金额：100,000元（第二款游戏开发，已完成85%）】
【公司账户余额：58,500,000.00元（海外签约费到账）】
【外部累计：2,500,000.00元】
【任务剩余时间：20天】
【共同富裕成就进度：25.3%（已创造253,000元社会价值）】
他看着那个85%，心想：快了，快了，还有十五天。
游戏做完，任务完成。
十万块，到现在花了多少？
开发成本：王小龙的工资五万。
周边成本：第一批三万二，第二批两万三，第三批保温杯十二万五（两万个），第四批焖烧杯正在做，预算二十万。
总共……四十多万。
他算了一下，愣住了。
四十多万？
任务金额才十万，他花了四十多万？
超了三十多万？
超了好啊！
超了就是亏了！
他赶紧算盈利。
周边收入：卡套五千个，收入十万。折叠椅第一批一千个，收入十万。第二批五百个，收入五万。保温杯两万个，收入一百一十八万。焖烧杯还没卖，但群里已经有人预定了。
总共……一百四十三万。
减去成本四十万，盈利一百零三万。
一百零三万盈利。
按1000:1惩罚，他个人得一千零三十块。
一百零三万亏损，按1:500返现，他能拿五亿一千五百万。
五亿一千五百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如果能亏，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但问题是，亏不了。
因为那些周边，都卖光了。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王小龙发来的消息：
【老板！焖烧杯样品到了！您要不要看看？】
江南回复：【发图。】
王小龙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墨绿色的焖烧杯，上面印着《等公交模拟器》的logo，还有一行字：
【等车的时候，别忘了吃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保温8小时，陪你等一整天。】
江南看着那个杯子，不得不承认，做得挺好。
他问：【这个成本多少？】
王小龙：【厂家报价三十五，咱们卖七十九，毛利四十四。】
江南算了一下：如果做两万个，毛利八十八万。
八十八万盈利。
加上之前的一百零三万，总共一百九十一万。
一百九十一万盈利。
他个人得一千九百一十块。
一百九十一万亏损，他能拿九亿五千五百万。
九亿五千五百万！
他咬了咬牙，回复：
【做两万个。】
王小龙秒回：【好！我这就下单！】
江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两万个焖烧杯。
八十八万毛利。
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两百万盈利。
两百万。
他一个月前还在为四千五的工资发愁。
现在手里有五千多万现金，还有两百万盈利等着进账。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想亏钱。
他太想亏钱了。
晚上九点，江南准备下班。
他刚站起来，手机响了。
是马小明打来的。
“老板，出事了！”
江南心里一紧：“什么事？”
马小明说：“那个……赵博士又来了！”
江南愣住了：“赵博士？那个哲学家？”
马小明：“对！他还带了十几个人！说要在咱们公司门口搞一个‘等待艺术展’！”
江南：“……什么？”
马小明的声音很急：“他们现在就在楼下，拿着横幅，说要‘用等待对抗焦虑’！周经理拦不住，让我问您怎么办！”
江南跑到窗边，往下看。
财富大厦门口，果然站着一群人，大概十五六个。
为首的就是那个赵博士，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旁边的人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
【等待艺术展——在虚无中寻找意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致敬《等公交模拟器》】
江南看着那条横幅，脑子一片空白。
艺术展？
致敬？
在虚无中寻找意义？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赶紧下楼。
到了门口，赵博士看到他，眼睛亮了。
“江总！您来了！我们正要开始！”
江南喘着气：“赵博士，你们这是……”
赵博士认真地说：“这是我们哲学系的一次社会实践。我们想通过‘等待’这个行为，探讨当代人的生存状态。”
江南：“……在财富大厦门口？”
赵博士点头：“对！因为这里是你们公司的所在地，是《等公交模拟器》的诞生地！在这里等待，意义非凡！”
江南看向那十五个学生。
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大厦，一动不动。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保温杯——就是他们公司卖的那种。
赵博士举起扩音器，对着学生们说：
“同学们！现在开始！我们等待一个小时！期间不能看手机，不能说话，只能站着！体验真正的‘等待’！”
十五个人齐声说：“好！”
然后他们就不动了。
江南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周经理凑过来，小声说：“江总，要不要报警？”
江南想了想，摇头：“算了，让他们等吧。”
周经理：“万一等出问题呢？”
江南：“能有什么问题？”
周经理看了看那群人：“就是……万一等出哲学来呢？”
江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出哲学？
他们已经很有哲学了。
一小时过去了。
那群人还在等。
两小时过去了。
有几个开始揉腿。
三小时过去了。
有人偷偷掏出手机，被赵博士发现了。
赵博士走过去，严肃地说：“同学，真正的等待，是不能看手机的。”
那人羞愧地收起手机。
四小时过去了。
江南在门口站累了，回公司坐着。
马小明问：“老板，他们还在等？”
江南点头。
马小明：“等到什么时候？”
江南：“不知道。”
马小明：“他们等什么？”
江南想了想，说：“等一个概念。”
马小明：“什么概念？”
江南：“‘等’的概念。”
马小明沉默了。
五小时过去了。
江南又下楼看了一眼。
那群人还在。
但已经东倒西歪了。
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脆坐下了。
只有赵博士还站着，一脸坚毅。
看到江南，他说：“江总，我们已经等了五个小时。您觉得，我们等到了吗？”
江南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赵博士点点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江南：“……什么意思？”
赵博士说：“‘不知道’，就是对等待最好的诠释。因为等待的本质，就是不确定。你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意义。但你还是等。这就是人的尊严。”
江南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赵博士，好像真的懂点什么。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
晚上十一点，那群人终于散了。
走之前，赵博士对江南说：“江总，谢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今天这场‘等待’，会写进我们系的实践报告里。”
江南：“……不客气。”
赵博士：“对了，您的焖烧杯什么时候出？我们想每人买一个，作为这次活动的纪念。”
江南愣了一下，然后说：“下周。”
赵博士点点头：“好，我们到时候来买。”
他们走了。
江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动。
周经理凑过来：“江总，这些人……是不是有病？”
江南想了想，说：“可能吧。但他们的病，挺有意思的。”
周经理一脸茫然。
江南没有解释。
他回到公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今天的“等待艺术展”，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等地铁的子。
想起那些疲惫的早晨。
想起那些陌生的乘客。
想起王小龙那句“让玩家看见自己”。
也许，这就是他做这件事的意义。
不是赚钱，不是亏钱。
是让一些人，在等待中，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荒谬，自己的尊严。
就像赵博士说的：“这就是人的尊严。”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总，我是今天参加“等待艺术展”的学生。】
【谢谢您让我们等。】
【等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我为什么要考研。】
【比如，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
【比如，我为什么活着。】
【您做的不是游戏，是药。】
【谢谢。】
江南看着那条短信，久久没动。
药？
他的游戏，是药？
他苦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离谱的评价。
但也是最有意思的。
他回复：
【不客气。】
【好好等。】
【车会来的。】
对方秒回：
【我知道。】
【晚安。】
江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
但新的一天，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