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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民国十三年的中秋,来得比往年早。

九月二十五,农历八月十五。张啸林落网的第二天,铁门外的难民还在继续,齐卢战争还没打完,法租界的洋人们还在喝他们的下午茶——但这些,都不妨碍上海滩的人们过中秋。

乔公馆的前厅里,摆上了一张大圆桌。

这桌子有些年头了,还是乔生祖父那辈传下来的,红木的,雕着缠枝莲花,平时不用,只有逢年过节才搬出来。今天一早,老吴就带着小顺子把桌子擦得锃亮,又搬来十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五爷说了,今晚全家一起吃团圆饭。”老吴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大团长、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再加上上官小姐,还有咱们这些老家伙,整整一桌人。”

小顺子在旁边帮忙,闻言嘿嘿一笑:“吴伯,您说今晚有没有月饼吃?”

“有有有,杏花楼的,四爷一早就让人订了。”老吴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快把那些筷子摆好。”

后院的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掌勺的是老吴的媳妇吴婶,在乔家做了二十年的饭,几个少爷都是吃她的菜长大的。她一边翻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指挥着两个帮忙的丫头:

“阿翠,把那边的鸡剁了!阿巧,去看看蒸笼里的鱼好了没有!”

阿翠是前些子乔生从铁门外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她被送到巡捕房后,上官莹又去把她接了回来,留在乔公馆里帮忙。几天工夫,小姑娘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做事手脚麻利,吴婶很喜欢她。

“阿翠,刀拿稳了,别切着手。”吴婶喊了一声。

阿翠点点头,手里的刀稳稳地剁下去,鸡块大小均匀,一点也不像个新手。

阿巧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翠儿,你以前做过饭?”

阿翠摇摇头:“没做过。但看我妈做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阿巧也不好再问,赶紧转移话题:“吴婶,今晚到底多少人吃饭啊?您整这么多菜?”

吴婶数着手指头:“大团长、二爷、三爷、四爷、五爷、上官小姐——这就六个。我家那个老东西、你、我、阿翠——四个。还有几个跟班的,小顺子、阿贵他们,也得安排一桌。加起来,小二十口人呢!不多做点,够吃?”

阿巧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二哥乔家骐。他今天没去戏院,专门腾出空来。一进门,就看见前厅里那张大圆桌,眼睛一亮:

“哟,这桌子多少年没见过了?我记得小时候过年才用。”

老吴在旁边笑:“二爷好记性。可不就是过年才用嘛。今天五爷说了,要全家团圆,就把这桌子搬出来了。”

乔家骐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摆好的盘子看了看,又放下。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这几天连着唱戏,又要应付那些打听案子的记者,累得不轻。

“二哥来得早。”乔生从后堂出来,身边跟着上官莹。

乔家骐看见他们,笑着迎上去:“五弟,上官小姐。案子结了,你们也该好好歇歇了。”

上官莹笑了笑:“二爷才该歇歇,听说您这几天连轴转?”

“可不是嘛。”乔家骐叹了口气,“那些记者,天天往戏院跑,问这问那的。我都跟他们说了,案子是四弟和五弟破的,跟我没关系,他们还不信。”

正说着,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不一会儿,大哥乔家骅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和。

“大哥。”几个人迎上去。

乔家骅点点头,目光扫过前厅,落在那张大圆桌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多年没这么团圆过了。”他说。

老吴在旁边接了话:“可不是嘛!自打老爷子走后,这桌子就再没摆过。今天托五爷的福,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乔家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乔生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大哥是五兄弟里最大的,从小就扛着整个家。父亲走后,更是里里外外一把抓。这些年他常年在军营,难得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吃顿饭,真的是头一回。

“大哥,”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部队那边,没事吧?”

乔家骅摇摇头:“请了一天假,没事。再说,案子结了,我回去也好交代。”

他看了乔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五弟,这回你给乔家长脸了。”

乔生笑了笑,没接话。

门口又是一阵喧哗。这次来的是四哥乔家驷。他刚下班,还穿着那身探长制服,进门就嚷嚷:

“好香啊!吴婶做什么好吃的了?”

老吴迎上去,接过他的帽子:“四爷,您来得正好,吴婶正做您爱吃的红烧肉呢!”

乔家驷哈哈大笑,走到桌边,看见大哥二哥都在,招呼了一声,又看见乔生和上官莹,挤了挤眼睛:

“五弟,上官小姐,今天可得多吃点儿。这案子破得漂亮,得好好庆祝庆祝。”

上官莹笑道:“四哥,您才是大功臣。要不是您带人去抓,张啸林能落网?”

乔家驷摆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杜先生那边,我今天去了。”

乔生心里一动:“怎么样?”

乔家驷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杜先生什么都没说。就问了问案子的经过,然后点点头,说‘办得好’。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四哥,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

“我本以为,抓了张啸林,杜先生会不高兴。没想到……”

大哥乔家骅突然开口:“杜月笙是聪明人。张啸林吃里扒外,替齐燮元做事,坏了青帮的规矩。他不便亲自清理门户,正好借你们的手。他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

乔家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乔生看着他,没说话。大哥说得对,杜月笙是聪明人。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借力——借乔家的力,除掉张啸林这个隐患。那句“别让他开口说话”,不是为了保护张啸林,而是为了保护那些不想被张啸林供出来的人。

上海滩这盘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三哥乔家骝终于到了。

他是从南京赶回来的,坐了一下午的火车,到的时候满脸疲惫。但他一进门,看见那张大圆桌,看见几个兄弟都到了,脸上就露出了笑。

“来晚了来晚了,让兄弟们久等了。”

老吴赶紧迎上去:“三爷,快请坐快请坐,就等您了!”

乔家骝在桌边坐下,左右看了看:“都齐了?大哥二哥四弟五弟,上官小姐——好,团圆了。”

吴婶带着几个丫头开始上菜。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八宝鸭、清炒时蔬、三鲜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月饼,杏花楼的,五仁馅的,上面用模子压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老吴招呼着。

一桌子人端起酒杯,先敬了天地,又敬了过世的父亲,然后才开始吃喝。

刚开始还有几分拘谨,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闹起来了。

四哥乔家驷最活跃,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大哥,我敬您!二哥,我敬您!三哥,您从南京赶回来,辛苦了!五弟,这回多亏了你!上官小姐,您写的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好!”

二哥乔家骐拉着大哥乔家骅,非要他讲军营里的趣事。大哥推脱不过,只好讲了几个,什么新兵训练闹的笑话,什么战马偷吃老百姓的庄稼,听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

三哥乔家骝和乔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乔生把案子的经过简单讲了讲,三哥听完,点点头:

“五弟,你这次做得对。有些事,该办就得办,不能瞻前顾后。”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南京那边,对这件事很满意。卢永祥那边的人,托我带话,说谢谢乔家。”

乔生愣了一下:“卢永祥?”

三哥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个叫沈默的,是卢永祥的人。他帮你,不是白帮的。不过这样也好,乔家在两边都落了好,以后的路,好走些。”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阿翠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子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她想起以前在家里,中秋的时候只有妈妈和她两个人,妈妈会做一块小小的月饼,切成两半,一人一半。那时候,妈妈会说:“翠儿,月亮圆了,咱们也团圆了。”

现在妈妈不在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手里的筷子。

上官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轻声问:“翠儿,怎么了?”

阿翠摇摇头,不说话。

上官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块月饼,小小的,用油纸包着。

“吃吧。”她轻声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阿翠攥着那块月饼,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月亮升到半空中的时候,饭吃得差不多了。

老吴带着几个年轻人把桌子收拾净,又端上茶水和水果。一大家子人移坐到院子里,赏月喝茶。

今晚的月亮确实圆,又大又亮,挂在深蓝的天幕上,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大哥乔家骅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月亮,难得地露出几分放松的神色。二哥乔家骐轻声哼着戏文,是《贵妃醉酒》里的段子,哼得有板有眼。三哥乔家骝和四哥乔家驷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乔生和上官莹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月亮。

“五弟。”大哥突然开口。

乔生转过头:“嗯?”

大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乔生沉默了一下:“再过几天吧。案子结了,总得安顿安顿。”

大哥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哥在旁边嘴:“五弟,回去好好读书。读完了,早点回来。咱们乔家,还指望着你呢。”

三哥也笑了:“是啊,五弟。你是咱们家学问最高的,以后乔家的事,还得靠你多心。”

四哥嚷嚷起来:“哎哎哎,你们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心似的!五弟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不都是我在跑?”

几个人都笑起来。

乔生看着几个哥哥,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小到大,他们五个很少有这样坐在一起的时候——大哥从军,二哥唱戏,三哥从政,四哥混帮会,他自己又远在英国。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可不管走多远,不管什么,他们还是兄弟。

他转过头,看着上官莹。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乔生,”她轻声说,“等回了剑桥,我们一起去剑河划船吧。”

乔生笑了:“好。”

四哥在旁边听见了,故意大声说:“哟哟哟,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们听听?”

上官莹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四哥,您少贫嘴。”

大家又笑起来。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飘过院子,飘过巷子,飘过铁门,飘向远处那些还在战乱中的人们,飘向那些还挤在铁门外无家可归的难民。

月亮看着这一切,不说话。

它看过太多的人间悲欢,早已学会了沉默。

夜深了,月亮偏西,该散了。

大哥乔家骅第一个起身:“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军营,我得歇了。”

二哥乔家骐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得走了,明天还有戏。”

三哥乔家骝打了个哈欠:“南京那边一堆事,明天也得回去。”

四哥乔家驷伸了个懒腰:“我倒是能歇一天,但巡捕房那边也得去点个卯。”

几个人互相道了别,各自散去。

乔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车子一辆一辆消失在夜色里。等最后一辆车走远,他转过身,发现上官莹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看什么呢?”

“看月亮。”上官莹轻声说,“你说,月亮那边,有没有人也在看我们?”

乔生想了想:“应该有吧。”

“谁?”

“那些走了的人。”乔生说,“父亲,林贵生,马三爷,周济民,阿炳——他们应该都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上官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靠在他肩上。

“乔生,”她说,“你说他们看得见吗?看见张啸林被抓了,看见案子破了,看见咱们在这儿过中秋?”

乔生点点头:“看得见。”

夜风吹过,桂花的香气更浓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不知是哪里的教堂,还是寒山寺的钟声飘过了几百里路,飘到了上海。

阿翠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回廊下,仰着头看月亮。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月饼,攥得紧紧的。

上官莹看见她,轻轻招了招手:“翠儿,过来。”

阿翠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想妈妈了?”上官莹轻声问。

阿翠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上官莹蹲下身,把她搂在怀里:“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一起过。好不好?”

阿翠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她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乔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嘴角浮起一丝笑。

月亮还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着铁门内外,照着富贵和贫穷,照着生者和死者,照着那些团圆的和那些离散的。

照着一九二四年的上海,照着这个多事之秋里,难得的一个宁静的夜晚。

阿翠突然抬起头,看着月亮,轻轻说:

“妈妈,我有家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吹进桂花香里,吹进月色里,吹进这个叫上海的城市里。

远处,铁门静静地立着,像是睡着了。

而门内门外的人们,都还在等着天亮。

(第八章·中秋 完)

番外语:

这章写得轻松些,算是给第一卷一个温暖的收尾。案子结束了,但子还要继续。铁门还在,烟云未散,可至少在这个中秋夜,乔家团圆了,阿翠有家了,活着的人,还能笑着看月亮。

愿所有离散的人,终能团圆。

愿所有死去的人,能被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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